长篇小说《那些年》上部 修改版第三十章

红山文醉

一

一九九八年秋。

塞北深秋的原野，秋风染红了山峦，青纱帐分出五色。风过处，街道旁的白杨抖落满地黄叶，像铺了层碎金。

早晚的风已有了寒意，裹着沙子掠过街头，卷起姑娘们围巾的一角。菜市场里，成筐的沙棘果、苹果、葡萄、橘子闪着玛瑙似的光，红辣椒、黄玉米码得整整齐齐，这是秋实最质朴的模样。夕阳西沉时，成群结队的归雁驮着暮色掠过天际。

苏林扶着摇摇晃晃的王二河从工地的餐厅走出来，他又醉了。进了工棚，苏林扶他坐在床铺上，放好枕头，扒掉鞋袜。王二河倒在枕头上，苏林又给他盖好了被子。王二河蹬腿抡胳膊的哼唧着，嘴里含混不清的说着什么。苏林从床铺下面的木箱子里翻出半袋白糖倒进杯子，又冲了凉水搅拌，左手端着杯子，右手把二喝用力扶起来:“喝口糖水解酒”。二喝睁开通红的醉眼望着苏林:“就……就你小子对我好”。他一口气喝干了糖水，又倒在床上嚷嚷着:“苏林，以后你……你去哪里干活我……我就去哪里，以后咱俩就是……就是亲戚”。几个工友在被窝里笑出了声，他们已习惯了二河的醉言醉语，苏林也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笑个屁，我俩就是亲戚，别看……别看我比他大一岁，以后他……他还得叫我大舅……哥”。几个工友又是一阵哄笑。苏林也被二河不着边际的话逗笑了。

苏林关严了门，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趴在枕头上，掏出一支大前门点了。他学会了吸烟，每天在繁重的体力活的间隙都会点一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得到片刻的愉悦。这些工友们大多都吸烟，你递我一棵，我递你一棵，久而久之都学有了烟瘾。他们大多也都喝酒，白天高空作业是不能喝的，晚上这顿饭多少会喝一两杯缓解疲劳。苏林很少喝酒，但有些酒量。而王二河是每晚必醉的人。他知道二河心里苦，去年他的母亲去世，父亲下岗，每日在家也是以酒浇愁。他的弟弟去河北打工，黑心老板拖欠工资，干了大半年没发一分钱，无奈孤身一人到苏州一家工厂，春节都没有回来。大年三十晚上，二喝第一次动手包饺子，把饺子煮在锅里，到门外放鞭炮，回来时，一锅饺子煮成了片儿汤。

他的父亲原来是酒厂供销科的科长，企业改制后失业。普通工人下岗可以到其他私人工厂卖力挣个辛苦钱，而父亲却放不下“科长”的架子去甘心卖体力，母亲去世后，父亲就整日以酒浇愁。虽然工地离家仅仅三十里，二河却很少回家。每次回家，床上躺着醉酒的父亲，就心灰意冷。他哪里明白父亲的苦衷，父亲也为他们弟兄的婚事犯难啊！

过半夜，王二河拥着苏林的头:“醒醒，醒醒，下雨了。”苏林听见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下吧，天气预报不是播了吗，最近三天是连阴雨，正好补个好觉”。苏林在被窝里伸着懒腰。

“我回家一趟，有事我会呼你”。二河穿了衣服，又披了雨披，到门外跨上“幸福250”，消失在绵绵秋雨的夜色中。

渐进中午，雨刚停，苏林的Bp机发出“滴滴”的声音，他掏出Bp机，上面显示“我是二河，你打扮立整点，穿你那身西服，到“老张家常菜”这里找我，我到了”。

苏林被这消息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二河，喝个酒还要我打扮个球，这是来的哪一出。苏林换了西服，对着窗玻璃的模糊影像拢了拢头发，走出工地。

他径直走进“老张家常菜”餐厅，王二喝望着他傻笑着，身边一个瘦瘦的高高的姑娘从座位上站起来，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他。苏林望着二喝说:“这位是——？”

“我家堂妹，我叔叔的女儿”。

“哦哦，妹妹你好！”苏林坐下来，那姑娘还时不时地打量他，他有点局促不安。苏林拿过菜谱刚要点菜，服务员就端上来一盘“松仁玉米”。,“几位慢慢喝，菜很快就上来。”

苏林望向那姑娘时，她便低下头躲避苏林的眼神。他不明白二河干嘛带着堂妹来，又让他换了衣服来，苏林一头雾水。苏林开了一瓶燕京啤酒递给那姑娘。二河开了一瓶松州白，三个人边说边聊。

“我妹妹叫小榕，高中毕业五六年了，在一家服装厂上班，叔叔家四个女儿一个儿子，这是三妹，我们在一起玩大的。林子，别拘束，咱自己的妹妹”。苏林坐在姑娘对面，望着这个白白净净的大眼睛姑娘，她的头发油黑发亮，眸子清澈，但始终未见她一丝笑容。

苏林已有几分醉意，站起来去吧台买单，被二河一把拽过来说:“我付过了”。

三个人出门时，日头偏西，二河带着小榕走了，苏林则向工地走去。

傍晚，苏林躺在床铺上翻着书，二河急匆匆走进来，脸上抑制不住的喜色。“林子，你看小榕这姑娘咋样？”

“当然是好姑娘”。

“哈哈，有你这句话就妥了，你个书呆子，我做了你们的月老”。

苏林才想起昨晚二河说的醉语——“我俩就是亲戚，你以后还得叫我大舅哥”。苏林一骨碌爬起来。

“二河，我感谢你的好意，可我——”

“你怎么？你没看上小榕？”

“错，我家那烂包日子，人家一百个瞧不上，谁跟我去受一辈子苦”。

“林子，小榕点头了，明天中午要我带你去她家吃顿饭，就算定亲了”。说着，他从上衣兜里掏出300块钱递给苏林，“明天酒席宴间，你用的着，不够我去工头那里再预支几百”。

“可我那家——”

“什么都别说了，日子是过出来的，你们还年轻，好日子在后头，这是终身大事，别怪我二河鲁莽，没提前给你通口气儿，是我相信你”。

幸福来得确实太突然了，苏林在回忆老张家常菜餐厅里的小榕，她没留下一丝笑容，怎么就看上他了呢？看来缘分就是冥冥之中注定了的。他的脑子飞快运转，家里三间土房，三亩薄田，母亲精神不好，没有一点积蓄，还有一万多外债，这——这——

苏林次日由王二河陪着去了小榕家里，小榕父母和兄弟姐妹忙里忙外做了丰盛的饭菜，席间就把婚事就定了下来，并决定十日后结婚。

苏林坐班车返回了黄家坝，哥哥苏锋已于半月前返回，苏林就把婚事说给哥嫂和秀莲二姐。苏锋心里那个高兴啊，他一刻不停，匆匆过河来到叔叔凤义家。

苏凤义听说苏林要结婚了，裂开大嘴哈哈地笑起来，笑着笑着，泪水便顺着脸颊流下来，“三哥，我的老三哥，你可以闭上眼睛了，苏林要结婚了”。放心，苏林的婚事，就是借钱也要办得风风光光！

次日，大姐秀珠和大姐夫陆文成也闻讯赶了回来。陆文成、葛二军、苏锋三人每人凑了三千元，叔叔苏凤义也把三千元交给了苏锋。

苏林母亲在灶坑一边拉着风箱，一边抹着眼泪说:“苏林，你爸没福啊，要是他亲眼看着你成亲，不得喜成个啥样！”

二

土坯墙根下，几株晚开的野菊，花瓣上凝着露珠儿，映着窗棂透出的昏黄的光。园子墙上晾晒着刚割下来的豆秸秆，西墙下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西厢房的后墙上，栓着的老黄牛正慢悠悠的反刍，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牛虻。

外屋，苏林妈和大姐秀珠在烧水煮茶、炒瓜子。里屋，烟卷和旱烟的烟雾弥漫着，时而传出几声咳嗽。炕上地下挤满了苏家的族人。苏凤义盘腿坐在炕里，苏林给叔叔和几位堂哥、姐夫们发烟，秀莲则忙着洗杯子倒水，大姐端上来一小笸箩瓜子。

族长苏凤义在听取晚辈们的建议，关于苏林举办婚礼的地点、怎样的流程，摆在大家面前的一个难题是: 苏林的对象王小榕是市郊的繁华之地，结婚后在这山旮旯里能不能习惯。如果住不惯这山沟沟，只怕日后婚姻生变就前功尽弃了。第二个难题，小榕在市里服装厂上班，以后要不要继续上班，还是回到老家种田，这一点需要苏林与小榕沟通。

“这些事确实要提前考虑周全，我们人多点子多，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我听老叔安排，要我干嘛我干嘛”。葛二军摇头晃脑地说。

陆文成看着葛二军笑道:“行啊，看来今晚挺清醒，酒没管用啊！”屋子里传出一阵哄笑。

“苏林结婚之前，我把酒戒了”。

又是一阵笑声。苏秀莲望着二军也抿嘴笑着。

苏家人都从不同角度表态，等候叔叔凤义做最后的总结。人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炕里的苏凤义。

苏凤义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众人说:“婚礼就在咱这里举办，我们户门大，加上左邻右舍乡里乡亲，人多才热闹。结了婚，苏林可以在城里租间民房，不耽误你们挣钱养家，家里几亩玉米种子，抽时间或请假回来营务几天。这样的话，第一个难题就解决了。第二点呢，苏林征求一下小榕的意见，如果小榕愿意回来种田，岂不更好，一来田有人营务，以后有了孩子，我老三嫂还能帮衬着照看。下面，我交给你们一些具体任务，每个人都要做到尽心尽力。苏山，你是你们这辈的大哥，你负责在院子里盘一个做菜的炉子（比正常炉子大，火势猛，炒菜速度快）。还要负责到代销店借盘子碗筷酒盅酒壶，每顿饭至少准备六张桌。”苏凤义又望着站在地上的陆文成和葛二军说:”你们哥俩这几天去镇里买几袋白灰，把房前屋后、厢房、门楼都粉刷一遍，见见新，把院子、园子该清理的清理干净。苏锋呢，你和你媳妇秀姑列个菜单，去集上买大米、面粉，肉食和蔬菜，顺便在镇上订一辆大巴车准备接亲。至于做饭师傅和执客的、烫酒的、烧水的、做饭的，我去安排。秀珠秀莲就帮着厨师摘菜洗菜打打下手。苏林呢，明天让你哥给你带上钱，去小榕家，你俩去市里给人家买几身衣服，再一起回来到祖坟那里上喜坟，送喜信。另一张我想到的就这么多，没想到的大家再补充”……

这个大家庭的会议一直延续到半夜，暖融融的氛围里偶尔传出一阵笑声。多少年来，这个贫寒的家，总有一股凝聚的劲头，这劲头是亲情的凝聚、是憧憬的曙光，是多少坎坷都挡不住的脚步。

苏林将要结婚的消息迅速在黄家坝这个小山村里蔓延开来。碾房前的坝堰，这个天然的露天村民“活动中心”，一大早就聚集了二三十人。“大喇叭”左手掐腰，右手夹着拧成的旱烟放进“鲶鱼嘴”里吧嗒几下，说:“人家苏林那孩子就是不赖，仁义、孝顺，这一点就随了老三哥”。你们知道吗？人家过几天就办喜事了，那姑娘还差零点五分考上大学，文化人，这小两口一定般配”。她添枝加叶地一通演说。石景荣背着手在人群边上走过来走过去，欲言又止。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不是个滋味，她的孙女石雪凝和苏林处过对象的事他当然记得，当初他一百个不同意这门婚事。如今听说苏林要成婚，媳妇还是一个在城里上班的的文化人，心里就不舒服了。他听见人们都夸苏林这孩子有出息，他更不爱听，想离开坝堰躲得远远的，耳不听心不烦，可又心有不甘。他停下脚步说“哏！街边的姑娘嫁到这山旮旯子里，怕是水浅养不了大鱼吆！”

“都听听，都听听，老石你还记得当年说过的一句话吗？”大喇叭可不管那么多，愤愤地说。

“我当年说什么了？我什么时候说什么了？”石景荣望着大喇叭。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句话是不是你当年说的，就在碾房前的坝堰上，你可别说你没说过。”

石景荣想起来了，孙女石雪凝和苏林的事结束以后，他确实说过，没想到”大喇叭”还记得这事儿。

于春从人群里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人哪，谁也别把话说绝喽，古人云:后生可畏啊，说不定哪句话就打了脸”。说完，于春往回走去。

石景荣面无表情，背着手，迈着方步离开了人群。大喇叭冲着他吐了个烟线，鲶鱼嘴撇得像个歪把勺子。

陆文成和葛二军两个人在苏林家的房前屋后搭了架子抹灰。陆文成是木工，还精通瓦工和抹灰手艺，活计干得快，手艺不输建筑队的大工师傅。二军做小工，两个连襟不到两天，就完成了叔丈人交给的任务。门楼、厢房、正房都统统粉刷一遍。哥俩又把院里和园子的破柴烂草归拢垛好。一进院子，顿觉变了模样。

农历八月初八一大早，苏林家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大门口和屋门口都贴了大红的喜联，“大喇叭”还剪了几个“喜”字送来贴在窗玻璃上。今天正赶上周末，秀珠家的小红和小波、秀莲家的小颖小萌小迪、苏锋家的龙儿琼儿都跑来看热闹，口里声声喊着要喜糖。烧饭的、炒菜的、烧水的、烫酒的、执客的、跑腿的，来往穿梭。

村头已有一群青年男女手拉手地将新人的大巴车拦住，胸前戴着红花的苏林下车扬了几把糖和几个红包，人们抢红包的空儿，婚车已加了油门来到苏林家门前，小红小波这群孩子又堵住了门口，苏林笑着下车给孩子们发糖发红包，而后背上新娘子匆匆进了屋。

端串盘的喊着“油着，慢回身，烫着脚后跟”，麻利地把菜摆好。苏凤义把十几个新亲安排在两个桌上，一桌由苏山陪酒，一桌由苏凤义亲自陪酒。苏凤义的外号“苏大嚷”可不是白叫的，口才好，眼神毒，说话幽默诙谐，不时引得新亲们哄堂大笑。

忽然，门外响起了快板的声音，都以为是来了念喜歌的，纷纷从屋里挤出来，却见是黄家坝的乐天派活宝贾文才，右手持竹板，左手持碎子念起来:

来得也不早，来得也不迟

正赶上新人下轿时

一倒毡，二倒毡

一倒倒在天地前

一拜地，二拜天

再拜高堂福禄全

夫妻对拜互祝愿

海誓山盟过百年

比翼双飞鸳鸯鸟

形双影偶并蒂莲

百年修得同船渡

千年修得共枕眠

新郎帅，赛吕布

新娘美，赛貂蝉

郎才女貌成佳偶

明年就把贵子添

不知我念得好不好

叫声喜东快赏钱”

人们笑着拍手叫好，苏锋赛给贾文才一个红包，一盒“”红双喜”。有人起哄说:“快，老贾，给厨子饭房也念一段”

贾文才不慌不忙打起竹板

一进大门仔细观

厨房贴写一幅联

上一联，名驰塞外三千里

下一联，味压江南第一关

山中走兽云中燕

陆地牛羊海底鲜

金针木耳黄花菜

猴头燕窝猴腿连

海底螃蟹掰去爪

山水青虾把腰弯…

婚礼的红绸落下时，年轻男人肩头忽然多了秤砣一样的重量。世界忽然就换了模样——他成了挑夫，担子一头拴着老人的晚年，一头牵着未来孩子的成长，肩膀上压着柴米油盐的细碎，也压着一大家子稳稳的幸福。

新婚的一对小夫妻，苏林和王小榕，今夜是他们一生中的幸福时刻，但时光不会凝固。以后的岁月里，当苏林拖着疲惫的身躯下班回到出租屋前，看见窗内那盏为他留着的灯，既是软乎乎的温柔，也是明明白白的责任。他已是这一家老小的主人、母亲的期许、妻子的靠山，他偶尔深夜蹲在檐下抽烟，会想起从前无拘无束的日子，指尖的烟还没燃尽，听见卧室里妻子翻了个身，又立刻捻灭烟蒂轻手轻脚进去掖好被角。

他自己成了全家的靠山。压力像扁担硌着肩，磨出红印子，可担子挑起来，就再也放不下，也舍不得放——这是婚礼给一个男孩最沉甸甸，也最滚烫的成人礼。

作者简历

吴振明，笔名红山文醉，内蒙古赤峰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哈尔滨作家协会会员，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美篇文学领域顾问，诗人，演员。

主要作品散见于《牡丹》《延河》《新晚报》、《哈尔滨日报》《百柳》《中国诗歌报》《红山晚报》《红山融媒体》《华夏孝文化》《海河文学》《东方散文》《天安门文学》《丰镇文艺》《当代中国诗词精选》等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