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妈忌日，是谁动了我的思绪……？

老外公

清晨，窗外雨浸烟蒙，万籁俱寂，四野清宁无声，唯有雨声潺潺。

痴念缠萦，求心难安，一念起，母亲思情，思缱绻成绪，她离我而去已有三十六个年头了。今天是她老人家忌日，寸心为娘亲沉迷，万般酸楚，喷涌万千，思母伤悲，难于言表。

今晨，刚做好一盆糖醃蕃茄，这是她老人家最喜欢的甜品，酸酸的，甜甜的。妈妈做出的糖蕃茄就是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那年，每逢我从乡下赶进城里，那个初夏，母亲总备好一碗糖蕃茄，看我狼吞虎咽的吃相，她总在旁边，迷眼微笑。那慈祥的样子还在我心中缠萦，辗转无依。

如今，耽在已做好的糖水蕃茄盆前，妈妈遗像还是那般慈祥，凝视妈妈的脸，满腹幽情，我又何向谁倾诉？一念情深，藏有万种眷念，一怀思念，凝千缕情深，恰似雨丝潺潺，绵绵无序。今赋词一首，母子痴心相守，尘缘相契。

祭母文：

时维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六日，上午九时，孩儿阿多，媳：吉娣谨于清酌庶馐、糖水蕃茄，致祭于妈妈之遗像前，泣血陈辞曰：

呜呼！

天降雨露，雨声寂静。似如泣声，如泣如诉。

先母叶氏，生于1917年七月十五日，卒于1990年五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有三。

母本湖州宋家巷人，叶家世代以织丝为业，素奉宽厚之德，存心仁善。

忆外祖昔年，一日夜深，闻机房有声响，知是宵小潜入。外祖不责不逐，反赠白银数两，更备糕饼，温言劝其正途营生，遣之离去。

越数载，宋家巷遭匪祸劫掠，阖巷皆受扰，唯叶家安然无恙。盖积善之家，终得天佑。叶家世代守此修身处世之道，承继祖风，家业得以绵延兴旺。

母年十九，嫁入陈氏。彼时旁人皆谓陈家门第稍优，以为良缘。岂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家境早已窘迫。先祖临殁，仅留银元四枚，嘱母独撑门庭。

先父秉性愚直讷言，居同岑路，乃市井底层之民。昔因家贫负债难偿，邻里戏呼 “臭记”。唯有对面刻字店卢永年伯，对吾有所求借贷，无不倾囊相助。

自先祖辞世，家事内外，悉赖母一人支撑。为糊口济家，母曾孤身往来太湖之上，奔走单帮。一日携我二哥来至无锡小镇，沿街售卖花布。忽有倭兵在后追逐，母惊惧不已，奋力奔逃，倭兵亦紧随其后，及至力竭被追及，不料其兵轻抚二兄头顶，予糖果一枚，旋即离去。母惊魂未定，颓然坐地喘息。方知此兵只因怜爱稚子容貌较俊，甚为欢喜，欲赠糖果。原来竟虚惊一场。

后母又设摊小人书摊。一日于彩凤坊前摆摊，日暮时分，忽见凳下遗一精致皮夹，内含金戒一枚，更有碎银钱钞。母恐失主焦急，持夹坐守，迟迟不肯收摊。夜色渐深，行人散尽，良久方见一贵妇寻至，乃彩凤坊中世家主母。失物得归，妇人感激不已，言此金戒乃先母遗物，价值虽微，情意深重。自此贵妇念吾母人品兼优，常临书摊，每每多借数册，两相往来甚厚。

吾宅居同岑路，隔数户便是开明大戏院。母复设小摊，售卖汤圆。巷中邹氏汤圆铺久负盛名，其汤圆硕大味美，远近皆知。而母所制汤圆，馅料别致多变，菠菜、荠菜诸味轮番更替，别有风味。每戏院散场，往来观者多齐聚吾摊，食客络绎不绝。若非舅氏叶锦荣劝母赴苏州振亚丝织厂做工，邹氏老店恐难与之相争。

生计所迫，母忍痛辞别年仅三载的幼弟，远赴苏城入厂劳作。直至1966年，方令责幼弟顶职入厂，自身退休致仕归乡，安守故里。

先母育吾兄弟四人，吾行三，幼名阿多。

长兄年十六，便辞乡赴沪，依二舅习商贾。自此远游，音书寥寥，于我而言，不过名分上之长兄罢了。

余与二哥、幼弟，自幼相依，共历贫苦，于尘霜中长成，故手足之情，倍加珍重。

幼弟幼时，慈母远出，失于照拂，兼食不充腹、体质羸弱，四五岁时染伤寒重症，几至不起。幸堂姐时任湖州第一医院内科主事，精于医术，悉心诊治，方将幼弟自鬼门关口挽回。

自此幼弟身形孱弱，常年多病。后母亲届龄将休，家中择人赴苏州振亚丝织厂顶职，吾念幼弟体弱，便慨然退让，令其前往。彼时上山下乡之令风声日紧，吾甘愿以身赴山野，换幼弟安稳前程。身为兄长，此举理所应当，于心亦无半分悔意。

二哥与我，素来相得甚欢。其早年肄业于湖州工业专科，学堂未竟而解散。此后饱尝世间辛劳，修路筑堤、仓廪搬粮，诸般苦役皆曾亲历。

后入浙江疏浚处，先为舟上掘泥之役，辗转数年，方调至署中，司职文书杂务。二哥半生颠沛，阅历颇丰，胸中有无数见闻掌故。

每逢岁末，母亲自苏归里省亲，我兄弟三人终日围侍左右，或置办年物，或静观母亲庖厨烹鲜。入夜围炉共食，灯火荧荧，二哥便娓娓道来舟中轶事、友朋趣闻，言不尽、听不倦。夜深街巷俱寂，唯吾家灯火长明，笑语连连，暖意融融。

二哥秉性仁厚，待我恩义深重。昔日吾就读二中，不慎跌折右臂，以钢针接骨，卧榻难动。彼时二哥正忙于课业，伏案撰作结业文章，便朝夕守于榻前，伴我度日，其文稿亦是在吾病榻之侧落笔而成。

及吾远赴乡野下乡，二兄常跋涉前来探望。一年双抢农忙，吾误触药毒，周身不适，幸得二哥背我归家调养，方得痊愈。

反观大哥，行事凉薄，吾心实难敬重。其居沪多年，久忘故土，未曾顾家分毫。

一回归乡省亲，家父家贫，无力备席款待，只得向巷侧卢伯借贷，粗煮豆饭以迎。长兄返苏见母，竟哭诉家境如此贫乏。其实家中早已困顿至此，盐米皆艰。经此一事，他依旧音信断绝，漠然如故。

后幼弟已入苏城工厂做工，吾亦至苏州闲居。一日趁幼弟轮休，二人结伴赴沪小住两朝。待幼弟欲归苏值夜班之时，正值时局纷乱，苏城两派纷争，武斗四起。上海车站之内，遍见两方传单，械斗之声、枪响不绝，吾与幼弟惊惧无措，急往长兄处求助。孰料长兄冷眼相待，出言催逼：“速去，不可久留。” 言罢自顾修整底片，置之不理。吾愤懑难平，携幼弟愤然离去。二人于车站提笔作书，留遗信予母亲，直言若归途遭逢不测，皆因长兄见死不救，纵九泉之下，亦难宽宥。

所幸彼时驻城士卒沿途护送，我方与幼弟穿过封锁，安然入苏。如此长兄，何谈敬重？

母亲膝下四兄弟，情分境遇，大抵如此。往后旧事，辛酸纷杂，恐徒增母亲悲戚，吾亦不忍再书。就此搁笔，不复多言。

今母归于灵安墓地，每每前往悼念，清曲一首，评弹乡曲，于念乡情。

今儿跪奉一殇，再拜泣告。三十六载离别，唯愿母亲慈祥铭记于心。母灵不昧，常入吾梦，梦中又能听见母亲的叮咛，那怕亲切地叫一声：阿多，唤一声乳名，我该多温馨！

遗像前，尽是儿泪，曲声离离，更添哀吟。妈妈呀！来生若得重逢，儿仍膝下承欢。母子相集，更是动了我的思绪绵绵……

儿：阿多

媳：吉娣

泣血顿首

公元2026年5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