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杭州灵隐寺记——村夫崇伟

胡伟民

<p class="ql-block">  丙午年立夏刚过,暑气未盛,风里还带着春末的温润。趁着天色晴好,我约上同村七位乡邻好友,一行八人,分乘两辆小车,往杭州作两日自驾之游。第一站是余杭良渚的安溪古镇,信步半日;接着转去瓶窑老街,看旧日时光;次日再赴灵隐寺与飞来峰,寻山问佛。</p><p class="ql-block"> 若只为看景,这趟行程已算饱满。但我心里清楚,出游并非我的本意。我真正想做的,是借由脚下走过的路,去贴近一个地方沉淀的历史与文化,通过百度、网络以及游览中的所见所闻,再将所见所思化作文字。细细记下来。唯有这样,行走才不只是过眼云烟,而能在纸上留下些许分量,记录生活中的点点滴滴。</p> <p class="ql-block">游记之四: 游杭州灵隐寺记</p><p class="ql-block">一、山门初入</p><p class="ql-block"> 从飞来峰下来,已是正午。峰上的石窟佛像还在脑中盘旋,那尊大肚弥勒的笑容似乎仍未散去。我们在山脚的素面馆匆匆用过午饭,便向灵隐寺走去。</p><p class="ql-block"> 过冷泉溪上的石桥,远远便见一道黄墙黛瓦绵延开去,墙内殿角飞檐层层叠叠,隐入古木苍翠之中。山门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宏伟,山门前虽人头攒动,香客络绎,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门前几株古樟枝干虬曲,浓荫匝地,将午后的阳光滤成斑驳的光影。</p><p class="ql-block"> 跨进山门的那一刻,便是另一重天地。身后的喧嚣忽然远了。不是声音真的消失了,而是心境陡然不同。石板铺就的甬道笔直向前延伸,两侧古木参天,幽篁蔽日,空气里弥漫着香火的气息,还夹杂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同行的老胡低声说了句:“到底是千年古刹,一进门心就静了。”没有人接话,大家都默默走着,仿佛多说一句都会惊扰这片宁静。</p><p class="ql-block"> 甬道尽头,便是天王殿。</p> <p class="ql-block">二、天王殿:尘世与净土的过渡</p><p class="ql-block"> 天王殿并不高大,却气象庄严。殿额高悬“云林禅寺”四字,导游跟我们介绍说:“这四个字是康熙皇帝南巡时御笔亲题。说起这块匾,还有一段趣闻。相传康熙挥毫时,“靈”字的雨字头写得过大,正在踌躇之间,随从大学士高士奇暗在掌心写了“云林”二字,皇帝顺势便将错就错,写下了“云林禅寺”。此后,“灵隐”便添了“云林”这个别号,一直沿用至今”。我边聆听导游的介绍,边用手机全程录下导游的解说,便以回家整理,撰写游记之用。</p><p class="ql-block"> 跨进殿门,迎面便是一尊弥勒佛坐像,袒胸露腹,趺坐蒲团,笑得眉眼弯弯。我站在那里看了许久——那笑容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人一见便松了心头那块紧石。弥勒两侧,四大天王彩塑各高八米,身披重甲,神色威猛,一尊持剑,一尊抱琵琶,一尊执伞,一尊握蛇,怒目圆睁,俯视着进进出出的人流。他们越是威严,弥勒便显得越是慈悲。</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意外的,是弥勒背后的韦驮菩萨。这尊像以整块香樟木雕成,头戴金盔,身裹甲胄,双手合十,金刚杵横于腕上。旁边的导游说,这尊韦驮是南宋留存下来的珍贵遗物,已在此守护山门七百余年。我凑近细看,木质的纹理已随岁月变得深沉,衣甲上的纹饰却依然清晰。一尊像历经宋元明清,阅尽多少战火与香火,而它始终目光如电,不言不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镇寺之宝”,并非因为它有多珍贵,而在于它替这座寺院记住了一切。</p> <p class="ql-block">三、大雄宝殿:千年顶礼的中心</p><p class="ql-block"> 穿过天王殿,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重檐歇山顶的巨大殿宇赫然矗立,气势嵯峨,令人仰止。这便是大雄宝殿。</p><p class="ql-block"> 殿前月台两侧,各有一座八角九层石塔,虽不高大,却古朴凝重。导游说,经建筑学家梁思成考证,这两座石塔雕造于吴越国末年,已在此静立了一千余年。一千余年——我默默算了算,那还是北宋初年的事。朝代更迭,战火纷飞,这两座石塔却始终在这里,看着一代又一代人从它们面前走过。</p><p class="ql-block"> 跨进大殿的那一瞬间,我被震住了。</p><p class="ql-block"> 殿内正中,释迦牟尼莲花坐像高达二十四米有余,以二十四块香樟木雕刻镶接而成,全身贴金,妙相庄严。我仰头望去,只见佛陀微微颔首,目光低垂,嘴角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无论你站在殿中哪个角落,都觉得那目光正注视着你。殿里香客众多,人声嘈杂,可那一刻,这些都不重要了——你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忽然软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大殿东西两侧,供奉着二十诸天立像,姿态各异,神情肃穆。殿后壁的“慈航普渡”和“五十三参”海岛立体群塑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共有佛像一百五十尊,正中为鳌鱼观音,手执净水瓶,立于波涛之上。那些佛像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仿佛在讲述一个漫长的求道故事。</p><p class="ql-block"> 我在殿中站了很久。想起这座寺院的创立者——东晋咸和元年,西印度僧人慧理云游至此,见飞来峰时感慨道:“此乃天竺灵鹫山一小岭,不知何代飞来?佛在世日,多为仙灵所隐。”于是面山建寺,取名“灵隐”。一千七百年过去了,他当年所见的“仙灵所隐”之地,如今已是香火不绝的江南名刹。不知道慧理禅师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切,会是怎样的心情。</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四、药师殿:病苦与疗愈的许愿</p><p class="ql-block"> 从大雄宝殿后门出来,继续拾级而上,便是药师殿。这是灵隐寺的第三重殿宇,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虽不如前两殿古老,却同样庄严肃穆。</p><p class="ql-block"> 殿中莲台上结跏趺坐的是药师佛,又称“大医王佛”,为东方净琉璃世界教主。据说他能使众生离苦得乐,解除一切病痛和灾难。药师佛左边立着日光菩萨,手托太阳;右边为月光菩萨,手托月亮。三者合称“东方三圣”。殿两侧供奉着十二药叉神将,据经文所载,他们是药师佛的护法,也是对应十二生肖的守护神。</p><p class="ql-block"> 这一殿里,停留的老人最多。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蒲团上长跪不起,嘴里念念有词;一对中年夫妇为生病的孩子敬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我在殿前的石阶上坐下等同伴,忽然觉得,这殿里求的虽都是健康平安,却也是最实在的人间烟火。人在佛前跪下去的那一刻,交出的不只是心事,还有面对明天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仰头望去,药师殿后面的平台上便是藏经楼。虽不对外开放,但我知道里面珍藏的贝叶写经、东魏镏金佛像、董其昌写本《金刚经》等,都是弥足珍贵的宝物。可惜无缘得见。</p> <p class="ql-block">五、华严殿:登顶之处的澄明</p><p class="ql-block"> 沿着中轴线继续向上,便是灵隐寺最深处的华严殿。这一路走来,天王殿弥勒的笑脸、大雄宝殿佛陀的垂眸、药师殿许愿的青烟,已在心中堆叠了几层安静。</p><p class="ql-block"> 华严殿中供奉的是“华严三圣”——毗卢遮那佛居中,文殊菩萨骑狮居左,普贤菩萨乘白象居右。普贤菩萨是我护身佛陀,此时相遇,我也行了三拜九叩之礼。毗卢遮那佛是华藏世界的教主,代表佛法无边、光明遍照;文殊手持宝剑,象征智慧如利剑能断烦恼;普贤的行愿广大,代表实践圆满。</p><p class="ql-block"> 站在华严殿前凭栏回望,暮色已将山林染成烟青,整座寺院尽收眼底。殿宇层层叠叠,由近及远,由高及低,在天王殿方向渐渐隐入苍翠。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登高望远”——不只是在空间上看得更远,也是在心境上有了更开阔的视野。</p><p class="ql-block"> 导游还跟我们讲起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写的《冷泉亭记》:“东南山水,余杭为最;就郡言,灵隐寺为最。”又讲起苏轼两度仕杭,与灵隐寺僧酬唱往还,曾在冷泉亭畔写下“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的句子。还有那位疯疯癫癫的济颠和尚,正是从灵隐寺走出,留下多少劫富济贫的传说。近代的弘一法师李叔同出家后亦常驻锡灵隐,以其谨严戒行与书艺梵音,为这座古刹添了一缕清流般的光辉。</p><p class="ql-block"> 这些人,这些事,都曾在这片山水间发生过。而我此刻站的地方,正是他们曾经站过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六、五百罗汉堂</p><p class="ql-block"> 从华严殿下来,往东走不远,便是五百罗汉堂。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现代建筑,呈“卍”字形布局,堂内供奉着五百尊比真人还高的罗汉像。</p><p class="ql-block"> 跨进罗汉堂,两侧罗汉像排列整齐,纵成行,横成列,气势恢宏。每一尊罗汉都形态各异,无一雷同:有的闭目冥想,神情安详;有的张口大笑,手舞足蹈;有的怒目圆睁,手持法器;有的瘦骨嶙峋,似在苦修;有的慈眉善目,如邻家长者;有的青面獠牙,状甚威猛。他们在各自的龛台中或坐或立,姿态万千,仿佛人间百态都被凝固在了这五百种神情里。</p><p class="ql-block"> 我慢慢地走着,一尊一尊地看过去。忽然想起《西游记》里唐僧在雷音寺数罗汉的故事,又想起民间那句“罗汉也有喜怒哀乐”的老话。是啊,罗汉不是高不可攀的佛,他们是修行路上的过来人,断除了烦恼,却保留了性情。五百罗汉,五百种面目,五百种度化众生的方式——有人以慈悲,有人以威严,有人以幽默,有人以沉默。</p><p class="ql-block"> 导游说,这五百罗汉堂是国内最大的罗汉群塑之一。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据说在佛教中,五百罗汉象征着僧团的和合与传承。每一尊罗汉都不是孤立的,他们共同构成一个整体,如同一串念珠上的五百颗珠子,缺一不可。</p><p class="ql-block"> 我在罗汉堂里转了整整一圈,最后在一尊拈花微笑的罗汉像前停了下来。那笑容让我想起天王殿的弥勒,想起大雄宝殿的佛陀,想起这一路走来遇到的每一张慈悲的面孔。五百尊罗汉,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正好够把人间所有的神情装下。</p> <p class="ql-block">七、归途</p><p class="ql-block"> 从罗汉堂出来,已是薄暮时分。阳光变得柔和,斜斜地照在黄墙上,把殿宇的影子拉得很长。</p><p class="ql-block"> 下山的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出山门,重新踏进凡尘攘攘的马路,老胡才回头望了一眼飞来峰的方向,说了句:“下次带我儿子也来一趟。”</p><p class="ql-block"> 这一天走下来,我们见的是一样的佛,磕的是一样的头,心大约也悄悄放在一个踏实的地方了。</p><p class="ql-block"> 人生一辈子,有时候走得远了、想得烦了,不如寻一个千年古刹,在佛像前站一站。寺里有风有钟,有人们许愿的轻声细语,也有香火中千百年来不曾中断的虔诚。所谓“人生的归途”,或许不在某一个地方,而在这样一条路上——从熙熙攘攘里走出来,到一个让心安静下来、重新认出自己本来面目的所在。</p><p class="ql-block"> 那座东晋僧人慧理创建的寺院,一千七百年间,朝代更迭、寺毁僧散又重建复兴,而飞来峰苍翠如初。今天我们来的这天,不过是它漫长岁月中寻常的一日;但对我们而言,这一日山与寺的注视,大约够在心里驻扎很久了。</p> <p class="ql-block">图片选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