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丢失的睡眠

源慧

我把睡眠丢了。

每晚，我很认真地去睡觉，沐浴，更衣，焚香，静心，十一点准时闭眼，指望如水的夜晚能慷慨地赐我一个美梦。

可睡眠却像一个与我背道而驰的恋人，我越是想它，它越是远远地躲开我，只要闭上眼，心脏便成了秦腔里的鼓槌，咚咚地敲得脑袋莫名的兴奋，身体像是在演《打焦赞》左翻右滚，最后总要靠着两粒安眠药，才能勉强降住那无由头的亢奋。

当世界沉睡，我的思绪却点亮着满天繁星，闭上的眼睛，关不住脑袋里放映的昨天和明天。

第二天一起来头晕脑胀，有气无力。

这样的夜晚，或长或短，几乎伴随了我半生，也折磨了我半生。

我曾幼稚地把这一切由头归结于家门口的那排老槐树，在我的记忆里，它是与我睡眠的丢失紧紧连在一起的。

那是在初中二年级，一个槐花飘香的五月，我最要好的同学，在夜里梦游，从五楼的窗户跳了下去，她先是落在一棵老槐树上，然后重重地跌进尘土里，和那一串串被打落的槐花一起化作了花魂。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失眠，我固执地认为，是那棵老槐树夺走了同学的命，也勾走了我的魂。

否则，古人造字时，为什么偏要把“槐”字造成“木”旁加一个“鬼”呢？

然而，童年的记忆里，槐树完全是另一番光景，那时我家住在苏联援建的红房子里，房前种着十来棵高大的槐树。每到五月，槐花盛开，一簇簇，一树树，冰清玉洁，素心若雪，馥郁的香气弥漫在家中的每一个角落。在那个食物匮乏的年代，槐花是一道美味。我们用长竹竿套上钩子，轻轻一旋，一串串槐花便活蹦乱跳地落入竹篮，挤挤挨挨，把竹篮也变成了花篮。更高处的槐花，要请附近的农村孩子来帮忙，他们灵巧地爬上树梢，一串串更加鲜嫩的槐花便像雪花般飘落下来。我们手忙脚乱地捧着、接着，笑声落了一地，“槐花串串凌空舞，林荫茫茫涌素裳”——那便是我童年最美的诗歌了。

可自从那场变故之后，屋门口那一排老槐树，便在我心里从“吉祥”变成了“鬼魅”，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槐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像一个魔咒罩着我，一个正在发育的小姑娘，生生被熬成了一棵发黄的豆芽菜，整日恍恍惚惚，成绩一落千丈。

最着急的是奶奶，她试遍了各种偏方都不见效，最后决定孤注一掷，带我到乡下去找一位传说中的江湖郎中。

那是个炎热的暑假，乡村的夜晚安静得让人害怕，老道士神秘的在我面前游来走去，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弄了几副黑漆漆的药方，只是那一晚我仍旧一夜未眠。

第二天的夜晚我在院子里乘凉，突然发现屋后也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几颗星星挂在枝头，忽闪忽闪的，像一双双眼睛在盯着我，一阵风吹过，槐树发出嘤嘤耳耳的声响，我紧紧抓着奶奶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有些发抖，问奶奶：“老槐树是不是有灵性？我的睡眠是不是被它夺走的？”

奶奶笑了，和蔼地说：“傻丫头，老槐树怎么会夺你的睡眠呢？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灵性，老槐树生命力极其旺盛，在任何恶劣的条件下都能扎根生长，盛开的槐花清香无比。老一辈的人都喜欢在院子里种几棵槐树，饥荒年代，一棵老槐树能救全村人的性命。老槐树象征着吉祥、洁净、健康、长寿。你的病啊，是因为从小体弱，又受了惊吓……”

那一夜，奶奶不停地抚摸着我的额头，我聆听着窗外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淅淅沙沙，不再那么可怕，反而越来越美，像一首催眠曲。不知是老道士的方子真的起了作用，还是奶奶的抚摸，我居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了少女时代最美的一觉。

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我的失眠与槐树有关，又与它全然不相干。

有关，是因为那场意外借由槐树刻进了我的记忆，从此每一棵槐树都成了恐惧的化身；不相干，是因为槐树从未主动夺走过什么，它只是静默地站在那里，看一个女孩在噩梦中挣扎，又在奶奶的抚慰中重新睡去。它是无辜的见证者，却被我当成了元凶，而我与槐树之间这场漫长的误会，其实是我与自己内心恐惧的纠缠。

奶奶用一夜的抚摸告诉我：真正夺走睡眠的，从来不是槐树，而是我那颗不肯放过自己的心。

后来，红房子被拆了，那一排守卫着红房子的老槐树也不见了。

只是那丢失的睡眠，我至今还在寻找，有时找到了，有时又丢了，反反复复，绵绵无期。但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磨难，失眠只是各种磨难中的小小浅滩。而那些在夜色中反复咀嚼的思绪，终将在破晓时分，沉淀为生命的重量与清晰。

而且睡眠从来不是被“找到”的，当我不再死死寻找，而与这个世界的一切达成了和解，放下心中的一切，也许睡眠便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夜晚，自己走回来，轻轻地，躺到我身边。

期待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