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

老黄

门楣低垂，青砖缝里钻出几茎细草，我踮脚去够檐下那只铜壶，指尖刚触到微凉的壶身，另一只手还攥着个黑陶小壶——里头是今早新焙的雀舌，焙火轻，香气浮在水面，像一层薄雾。

换回那件白底绣梅的上衣，绿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点风，我举起刚编好的藤环，竹丝还泛着青气。檐角悬着的铜壶映着日光，一晃一晃，像在点头。陶罐静立墙根，里头泡着陈年普洱，汤色已沉得如老茶客的眉眼。

站在门边，小瓷杯捧在掌心，刚啜一口，温润回甘便从舌底漫上来。头顶银壶垂挂如一串未落的星子，陶罐蹲在侧旁，釉面哑光，盛着光阴酿出的陈香。

风从巷口斜斜吹来，拂动衣襟上粉瓣的绣线，我抬手轻碰脸颊，不是羞，是被那壶底余温、罐中沉香、檐下微光一并熨帖得恍了神。水壶静悬，陶罐微倾，连墙缝里钻出的青苔，都像在等一盏茶凉得刚好。

银壶高举，壶嘴微倾，一道细流坠入青瓷盏中，水声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另一只手稳稳托着杯底，看茶汤在光里旋出琥珀色的涡——这动作做过千遍，却从不嫌旧。

白衫绿裙，藤环在腕间轻晃，我站在老门框里笑，不是为谁，是为檐下这排水壶，为墙角那罐陈年熟普，为刚焙好、还带着山气的茶叶，在竹匾里微微喘息。

壶嘴一偏，水流如线，稳稳注入杯中。我手腕不动，只凭手感知水将满——七分，留三分敬天光。身后铜壶静垂，陶罐蹲守，连砖缝里钻出的野薄荷，都悄悄散着清气。

石阶微凉，我立在第三级上，手握壶柄，姿态不端不恭，只像与这壶、这阶、这整条青石巷子，早约好了晨昏。

双辫垂肩，黑布鞋踩着石阶，我托着铜壶，像托着半部未写完的茶经。檐角壶影重叠，陶罐蹲在斜阳里，罐口一圈浅浅茶渍，是日子留下的印章。

壶嘴低垂，清水入盏，澄澈见底。我手腕微沉，水流便收得干脆——茶事不争快，只争准。身后水壶列阵，陶罐静候，连风都绕着走，怕搅了这一瞬的澄明。

黑锅沉实，我双手扶着边沿，锅里是昨夜浸透的茉莉花，正待入焙。窗台绿意葱茏，水壶悬在光里，像一排未启封的旧信——每一只，都装着不同年份的春山、夏雨、秋露、冬霜。

茶馆不在招牌上，不在门楣高处，它就在这踮起的脚尖里，在壶嘴微倾的弧度里，在陶罐口那圈茶渍的深浅里。水沸三巡，人来几拨，唯有檐下铜壶不言，罐中陈香不散，而我，不过是个守着火候、记得水温、认得茶气的普通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