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夏的锦溪

陈立龙

　　浅夏的锦溪，是不肯醒的旧梦。

摇橹声从桥洞底下慢悠悠地荡过来，软软地撞在耳朵上。乌篷船一摇一晃，把水里的云影都揉碎了。碎银子似的波光里，忽然看见一串白亮亮的水泡浮上来，是鱼在船底打了个呵欠，又沉下去了。岸边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那场雨怕是还没走远，藏在瓦缝里，躲在树叶间，趁人不备就滴下一两滴来。

廊棚下，几个阿婆坐在竹椅上剥毛豆，蓝布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她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旁边一只花猫蜷在石阶上，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这是在替时光计数呢，一下，两下，三下……

古莲池的荷花还没开，满池的叶子铺得密密匝匝，绿得要溢出来。古莲桥安静地卧在水中央，亭子的飞檐翘着，像在等什么人。文昌阁的风铃忽然响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一直传到对岸的民居里去。

陈妃的水冢在五保湖上，远远的，只是一抹淡淡的绿影。八百年了，那个眷恋这里不肯离去的女子，怕是早化作了湖底的青苔，或是水面上的一缕荷香罢。

古镇最动人的，不是那些有名有姓的去处，倒是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角落。墙根的青苔，檐下的蛛网，桥头的石狮子被摸得光滑发亮的头……每一样都在那里静静地，静静地，等了你一千年。

浅夏的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还有炊烟的味道。古镇打了个盹，我也跟着困了。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