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联中来——吕建德《书名联》第七期

中书国画

　　到了第七期，吕建德这组《书名联》，又换了一种打开方式。
　　这一期不再只是单纯地写景、言志，或者谈修身养性，它更像把楹联世界里几种最有意思的面貌，一次性摆在了我们面前：有文人日常里的雅趣，有名山胜境中的清壮，有巧联绝对里的机锋，也有戏台联背后的世情洞察。四副作品放在一起，既见笔墨之美，也见中国文字里那种说不尽的意味。

先看第一幅

“把酒时看剑，焚香夜读书。

这一联很妙，妙在一动一静，一刚一柔。

　　“把酒看剑”，有侠气，有豪情;“焚香读书”，又归于文雅与清修。前一句像胸中尚有风云，后一句又回到灯下案头。它写的不是简单的生活场景，而是一种古典人格的理想状态：既能有意气，也能有学养;既不失锋芒，也不失书卷气。

　　吕建德这一件用行楷来写，而且在形式上很见匠心。他把字安顿在类似瓦当纹心的圆形空间之中，层层布置，节奏分明，既有装饰之趣，又不失书法本身的雅正。于是这副联看上去格外疏朗，像把古人的生活情致，一点一点陈列在纸上。它既可读，也可赏，更可让人想见一种从容不迫的精神世界。

第二幅，是赵孟頫题灵隐寺的名联

“龙涧风回，万壑松涛连海气;

鹫峰云敛，千年桂月印湖光。”

　　这一联一出来，天地就大了。

　　上联先写风，从龙涧吹来，牵动万壑松涛，仿佛山林之气一直连到海上;下联转写月与云，鹫峰云敛之后，湖光承月，千年桂影都映入水中。它写的是灵隐之胜，却不止于写景，而是把山寺、松涛、云气、月华，全写进了一种空灵又雄浑的境界。

　　吕建德以行草来写这一件，非常合适。笔势开张，墨韵淋漓，上下相承，收放有度。风来、云敛、涛起、月明，这些景象在行草的流转之中被写活了。你会觉得它不是一副静止的字，而像山中正在起风，月下正在生光。笔墨一动，灵隐寺的清远气象，也就跟着出来了。

第三幅，是一副广为流传的巧对：

“半夜二更半，

中秋八月中。”

　　短短十个字，却极有来历，也极有机趣。

　　“半夜”“二更”“半”，“中秋”“八月”“中”，上下对应得严丝合缝，时间、节令、数字、节奏，全都暗暗嵌在里面。这样的联，表面看极简，实则最见巧思。它不是靠辞藻取胜，而是靠结构的精准和语言的奇趣，让人一看便觉拍案。

　　吕建德用草书来写，更是把这副联的“巧”推了一层。黑色线条在纸面上起伏顿挫，波磔明显，草意浓重，使这副本就带有传奇色彩的巧联，更添几分突兀与灵动。它不只是一个文字游戏，也像一次笔墨上的即兴表演。联语的机锋，借着草书的节奏，显得更鲜活了。

第四幅，则把视线从山林月色，转回到人情世故

“凡事莫当前，看戏不如听戏乐;

做人须顾后，上台终有下台时。”

　　这是一副戏台联，却绝不只是写戏台。

　　上联借“看戏”与“听戏”，说的是不要只顾眼前热闹;下联借“上台”与“下台”，说的更是人生分寸。凡事若只争一时之先，往往容易失了转圜;做人若不知进退，迟早要在热闹过后面对收场。它说得俏，说得活，却句句都带着人世经验。
　　吕建德用行书写这一联，笔势流畅，墨色温润，整幅作品带着一种看透世情之后的从容。它既有戏台联该有的机趣，也把“人生如戏、进退有度”的意味写得很深。这样的联，越看越觉得并不只是幽默，而是一种清醒。

　　所以第七期放在一起看，特别耐人回味。

　　“把酒时看剑，焚香夜读书”，写的是文人理想中的生活气;
　　“龙涧回风，万壑松涛连海气”，写的是名山大寺的天地气;
　　“半夜二更半，中秋八月中”，写的是汉字结构里的机巧气;
　　“凡事莫当前，看戏不如听戏乐”，写的则是世情看透后的通达气。

　　这四幅联，题材不同，书体不同，气息也完全不同，可正因为不同，才更能看出吕建德的功夫。他不是把经典楹联简单地誊写出来，而是在一副一副地替它们寻找最合适的面貌：雅联要有雅趣，胜景要有气象，巧联要见机锋，戏联则要带出人生味。

　　这，就是《书名联》走到第七期时最动人的地方。

　　它让我们看见，楹联从来不是单一的。它可以很雅，很大，很巧，也很世故;它能入书房，入山门，入传说，也入人间。归根到底，它写的还是中国人的情、景、智与心。

　　这里是《从万联中来——吕建德〈书名联〉第七期》。

　　下一期，我们继续沿着这些经典楹联走下去，继续看吕建德怎样以笔墨为舟，把古人的文字风神，一次次重新渡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