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知青回村那一天

樱滝

岁月如流，57年光阴悄然滑过，浸透青春汗水的乡土，始终在心底深处留存。离开农村后，我仅匆匆回过一次，在村里不到一小时的驻足，没有见上熟悉的面孔。自那次回村，距今已有22年的时光，年纪越大越是不容易再去，想见的人更是寻觅不到。回城后，虽然终日穿行于大街小巷，感情深处，却始终难忘那群一起赤脚走在田埂上生龙活虎的青少年。

犹记1969年1月25日我们凌晨到达顺昌车站时，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将我们从梦中惊醒。在城关公社草草用过早餐后，便由大队民兵队长郑作纯引路，踏着铁轨向新屯大队进发。那是我们首次走在铁轨上，步履踉跄，时而踩上枕木，时而歪斜于钢轨之间；火车一列又一列呼啸而至，我们慌忙退至路基外，背对车流，紧靠路边山坡稳住身子，气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人卷入滚滚的铁流之下。三十里的路程，就这样走走停停，时过正午，才抵达富屯溪旱屯对岸，一叶扁舟划过来接我们。而男知青们早已到达，唯有我们几位女知青落在最后。

2004年4月我退休不久，便接到知青群的消息，问我是否愿意回顺昌，我当然愿意了，这还用说吗？翌日周六清晨六点，三辆小车载着十几个知青驶出省城。彼时高速尚未开通，车轮碾过颠簸省道，五小时风尘仆仆，终在正午抵达顺昌县城。郑作纯等县领导及相关部门负责人早已迎候。因奇和、建国、荣建、小智、以闻等人多年倾力反哺新屯大队，从铺路到助学扶困，几届县委县政府皆铭记于心。午宴之后，政协主席郑作纯亲自带队，引领我们重返魂牵梦绕的新屯大队。

阔别三十二载，重踏新屯故土，恍如隔世。昔日旱屯村沿河而建的房舍与宽阔的街道，已杳然无踪，茅草丛生，皆因数场富屯溪特大洪水席卷而过。只剩下大队部孑然佇立于原址，显出不合谐与苍老。

新一届村班子成员都是陌生面孔，当年我们插队时，他们还是小孩，如今已执掌一方。只认得老书记谢世㐵，他已退休，现任书记是他的儿子。我们在大队部会议室围座畅谈，听他们细述村庄蝶变；产业转型、道路硬化、引水入户、厕所改造…言语间是对知青当年情意的郑重回响，对知青们的支持和赞助表示感谢。

郑作纯带我们首站参观夹桃村养牛场，改革开放春风拂过，新屯与乳业深度联姻。村民饲乳牛、产鲜奶，直供富康奶业，摆上城市超市货架。昔日层层叠叠的梯田，不再是青苗绿秧，换成是一片片青翠玉米地，在阳光下熠熠闪亮。

我和奇平、建国、小智从夹桃折返安源村，我们想要看看当年生活的地方。在村口深感诧异，怎么不见当年知青住过的阁楼和知青厨房？走进村里，也不见当年并肩插秧、齐挥锄，共割稻、一起摸田螺、抓泥鳅的乡亲们。他们也许是已鬓染霜雪，也许是正为生计奔忙，或许远赴城里，含饴弄孙。没有见到他们，令我很失望。

幸运的是，见到了我的老房东——当年大干公社武装部的干部，我们两位女知青与他妻子作伴于一个屋檐下。我问起他的妻子阿塞，他悲伤地说：“二十几年前患乳腺癌去世了”，听到后我也非常难过。遂问他：“我们 住的屋怎么不见了？”他说：“我们脚下就是你们知青当年要盖房的地方，你们住的屋在下面。”我恍然大悟，知青未建房，资金悉数留村；后来村民便用这笔“青春基金”，在原址建起一排齐整砖房。

故园面目全非，只因它早已长成了新的模样。

时间有限，来不及走到下面知青小屋看看，恋恋不舍地离开安源村。参观完木材厂和钢筋加工厂后，我们便回到顺昌县城。晚餐县领导又设宴为我们饯行，在晚宴上县委县政府领导和我们聊得热情，年轻的女县长热情洋溢地邀请我们常回家看看。

灯火阑珊的夜晚，我们在县城街道逛了逛，闽北山区这个小县城也跨进了新世纪，霓虹灯亮，歌舞升平。

这是一个难忘而匆忙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