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西风禅寺随拍

一十本

初夏的西风禅寺，风过处，粉瓣微颤，

露气未散，花影斜斜印在青砖阶上。

我驻足，不为折枝，只听一瓣一瓣舒展的静响——

像经卷翻过一页，不声不响，却自有光。

红蕊垂露，是晨课未毕时檐角滴下的钟声，

花蕾蜷在绿茎旁，如未启的偈语，含而不发。

我蹲下身，与它平视：

原来最烈的红，也肯在清露里低头，

像一位老僧，把火气熬成慈眉。

水珠在瓣尖悬着，将坠未坠，

映出半片天、半片叶、半张我怔住的脸。

这微小的圆满，比香炉里盘旋的烟更执拗——

它不等谁来赞叹，只守着自己的澄明，

一滴，便是一念。

粉霞堆叠，层层叠叠，

不是争春，是把整个初夏的柔光，

一瓣一瓣，叠进寺墙的影子里。

叶上水痕淡，花下风痕浅，

连未绽的蕾，也静得像在抄经。

粉红不是胭脂色，是山门半开时，

一缕风捎来的桃夭余韵；

绿叶不是陪衬，是青石缝里钻出的戒律，

厚实、沉默、脉络分明——

它托着花，也托着我停驻的片刻。

红得饱满，红得沉静，

仿佛把整座禅寺的晨钟暮鼓，

都酿进了这层层叠叠的瓣中。

花蕾在侧，不急不躁，

像等一个恰好的因缘，

不抢，也不让。

花心卷曲如未拆的信，

绿叶如信封，青砖如案几，

风来拆封，光来读信。

我未伸手，只退半步——

有些绽放，本就不为被人看见。

三朵红，在风里轻轻摇，

不是招展，是合十；

不是争艳，是共诵。

远处屋檐微翘，近处竹影婆娑，

风过处，花影与檐角的铜铃，

同频轻颤。

牌坊静立，红灯低垂，

彩绘斑驳处，有香火气，也有雨痕。

我走过时，风掀动衣角，

像掀开一页泛黄的《心经》——

原来庄严，也可以如此温厚。

山影浮在湖面，云影浮在山腰，

我影浮在寺墙边。

水不动，山不语，

连浮萍都停住漂泊，

只等一声磬响，把整片湖光，

轻轻点破。

湖面浮着几座青翠小岛，

像散落的蒲团，静候未至的僧人；

游船缓缓划开涟漪，

不惊鹭，不扰云，

只把青山的倒影，

一寸寸，理得更平些。

小船划开镜面，

倒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像参不透的公案，

却教人忽然松了眉头。

水波推着船，船推着我，

推着推着，就忘了自己原是来寻什么。

金莲浮在檐角，

不是供奉，是提醒：

清净不在高处，在低眉处；

莲不在池中，在心上——

栈道伸向湖心，

我却转身，沿来路，慢慢走回。

几艘小船泊在柳荫下，

船头朝岸，像合掌；

船尾向水，像放生。

阳光穿过云隙，

在湖面铺一条碎金的路——

我不上船，只站在岸上，

看光如何把整片水，

渡成琉璃。

老屋檐下，藤蔓垂落，

瓦缝里钻出几茎青草，

风一吹，就轻轻碰了碰门环。

我伸手欲叩，又缩回——

有些门，本就不为推开，

只为让人记得，

自己也曾是那扇门内，

一缕未散的香。

古屋半隐于绿树，

飞檐挑着云，

像一句未落笔的偈子。

我坐在石阶上，

看云来，看云去，

看云影在瓦上走，

走着走着，就走成了

自己心里的山。

石栏上龙纹已浅，

红灯笼还亮着，

太阳能灯板在阴云下，

也静静收着光。

古今不是对峙，

是同一盏灯，

在不同时辰，

燃着不同的芯。

木廊幽长，

窗格把竹影切成细条，

风一过，影子就游动如字——

不是篆，不是隶，

是山风写给过客的，

一行无字的清凉。

黄墙红栏，

旗上墨迹未干，

“思想”二字在树影里微微晃动。

我仰头，见一只雀儿掠过屋脊，

衔走半片阳光——

原来最深的禅意，

有时就藏在

这不经意的掠过里。

牌坊巍然，蓝金纹样沉静，

灯笼红得不灼人，

像一句温厚的开示：

庄严不必高声，

华彩亦可低眉。

我走过时，风正翻动檐角的铜铃，

一声，一声，

把初夏，念得更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