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七寄情，寸草衔恩

梅豆

樱桃才红，芭蕉又绿，杏子盈枝，陌野染黄。人间万物皆循时序向前，唯我自母亲离去后，便困于悲恸，步履迟迟。

农历四月初七，恰逢母亲五七忌日，三十五个日夜，绵长而又哀伤！



初六下午，与二姐和妹妹她们相约自省城归乡。遥见家门紧闭，庭前冷落，那个昔日倚门盼归的身影，再也寻她不着，心头蓦地生出几分凄楚，推门入室，满屋空寂。忆兮娘亲在时，屋内总有烟火暖意。姊妹几人轮值陪伴母亲，你来我往，把娘亲从你手上托到我手上，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一脉相通的亲情，母亲在时，日子过得妥帖而安稳。电视机永远锁定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地方戏，是她半生的偏爱。偶然晚间睡不着，还会让五音不全的我为她清唱一段豫剧来哄她入眠，我唱前半句，她接后半句，唱着唱着还来了精神，让人啼笑皆非；灶间锅碗叮当，粥汤温沸，我唤一声“娘”，她便极尽温柔，拖着长腔应和，尽管她很多时候记不起我姓甚名谁，但心里却知道我是她最亲近、也是对她最好的人。一说我来，她便欢喜；一说要走，她便黯然，拉着我的手问：“你去哪呀？你走了我咋办？”问的人眼泪汪汪，听的人鼻子发酸。往事历历，桩桩件件，鲜活如昨，看到妹妹在她的朋友圈里说“有时候总感觉娘还在，正被我的两个姐姐陪伴着，可是，一回到老家才明白，是真的失去了”。母亲，我真的不习惯，也不能接受你已离去的现实，有时就想，假如上苍能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决不奢求什么，只想安安静静，回到那些平凡如水的日子，让我再为你梳一次头发，再看一眼你笑着说话的模样，再牵一回你温热的手，再与你共进一顿简单的饭菜，再听你唤一声我的乳名。原来，待到失去才恍然，原来，世间除了生死别离，一切皆为浮云，这薄凉的人间，有人等、有人念，归来有扇门，抬首有盏灯、唤时的一声应承才是最圆满也是最奢侈的人生。



五七当日，表哥表嫂来了，堂兄们悉数到场，纸钱点燃，二姐抑制不住大放悲声，我再一次如梦复醒，深知离别已成定局，我没有亲娘了，没娘的孩子，谁能忍住不哭？

立于阡陌，放眼四周，麦浪滔滔，布谷啼鸣，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用轮椅推着母亲来看麦子，我时常试图唤醒你的记忆，会和你说很多的话，我们边走边闲聊，这是谁家的地，那又是谁家的田，说今年的小麦长势真好，看麻雀一群一群落在树枝上，揪几颗饱满粗壮的麦穗给你，你双手合拢轻轻揉搓，我故作调皮，把你揉好的麦籽一把捂进嘴里，那一瞬，仿佛时光倒回儿时光景。她未老，我尚小，时光安然得令人沉醉。亦想起她年轻时，披星戴月插禾割秧，每每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脚步慢慢的，连说话都带着倦意。



如今，晨昏轮转，风物依旧。可我的身后，再也没有那个让我牵挂、护我周全、予我归途的母亲了。

五七寄哀，寸草衔恩。风过原野，麦浪低吟，皆是无尽的哀悼。

此后，年年麦黄，季季风起，我必驻足回望。将万千思念，寄予这片她耕耘一生的土地。凭南风传意，借麦香寄情。愿满目金黄，为她引路天堂，愿人间清风岁岁，伴她安度彼岸时光。

岁月深深，万物有期，唯亲恩，一世难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