姗姗来迟的中华第一“巨人”，——谜一般的“三星堆”（二）

Zhou

茫茫旷野，亘古以来，荒凉寂寞。一天，远处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巨人”，独自游荡在荒野之间，晨迎朝晖，晚接星辰，顶骄阳、沐暴雨，踯躅徘徊千年，真可谓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他，就是三星堆的大铜立人。

前不见古人，没错。后不见来者，不一定。在大铜立人诞生后一二千年，确实来了一群人，那就是西安的兵马俑，都是高高大大的。不过，兵马俑是陶制的，用泥土做成的。大铜立人是用青铜铸就的，又怎能相提并论，青铜显然要高贵许多。况且，兵马俑只是一个非常小的小晚辈，足足晚了上千年，怎能与大铜立人并列。

中华大地第一“巨人”，大铜立人当之无愧。

好在大铜立人有个陪伴，还不算太寂寞，那就是大青铜面具。这两位算不上兄弟的“兄弟”，自然成为三星堆艺术的两座高峰、两面旗帜。进三星堆博物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哥俩。（见图一）

图一

这是立于大门口的模型，在博物馆中，真正的大铜立人也是很容易找见，因为在博物馆很醒目位置，是参观路线必经之处，也是参观人数最多的地方，想安安静静观看、不受打扰拍张照，都是一件不易之事。

大铜立人制作时间在公元前1250---前1100年，基本是按照真人的高矮、比例、动作塑造的，保留了青铜面具对人面五官夸张手法。铜人站在一个高台上，高台也有近一米的样子，参观大铜立人只能是仰首观看。铜立人双臂环抱在胸前，两手握成空心拳状，像是握着什么东西。手可真大呀，几乎与铜人的脑袋一般大，可是又不觉得突兀，不成比例的大手，与铜人反倒是很和谐，仿佛手就应该这么大，小了反倒是别扭了。这倒有点像 “燕山雪花大如席”，如果把雪花说小了、说正常了，反倒没有味道了。

握空心拳的手，最易想到的是擎着旗杆，可是空心实在太大了，什么样旗杆会这么粗大，不是旗杆又会是什么？没有实物怎么说都是一个缺憾，不过也给观者留下了想象空间。有时艺术的残缺，其本身也是艺术。法国罗浮宫那尊断臂的维纳斯，据说有雕塑家为她设计、补上原缺失的手臂，可是怎么设计、摆放手臂，都觉得不是维纳斯手臂原本的样子，反倒缺了手臂的维纳斯是最好。因为她给参观者留下无限想象，一千个观者可以设计想象一千个种“手臂”的姿态。如果哪天发现了维纳斯失落的手臂，重新安放上去，那未必是一件幸事，那样就剥夺了人们想象的快乐。

其实，看大铜立人，不光看他的神态，细观服饰，同样很有趣的。一袭长袍，每一寸都刻有花纹，线条或明快、或凝重，画面或抽象或具象，布局或疏朗或稠密，看得懂的看不懂的，都不会觉得乏味，都会感叹工艺之精巧。

（见图二，图三，图四，图五，图六，图七）

图二

图三

图四 上部花纹。

图五 中部花纹。

图六 下部花纹。

图七 大铜立人后背的图案同样精彩绝伦。

图八

只能说古蜀国工匠的手很巧，手艺之精湛即便是三四千年后匠人也得为之叹服。服饰上的纹饰精巧细腻，有饕餮纹、夔龙纹，还有什么纹饰就说不上的，但主要还是饕餮纹，尤其是长袍后面，饕餮图案格外突出。川蜀的饕餮文化肯定是一种外来文化，殷商时期青铜器通常喜欢使用饕餮纹，但最早的版本也不是中原地区的。最早发现饕餮纹是良渚遗址，许多出土玉器都刻有饕餮纹，距今五千多年了。良渚在现今的浙江省，这就是说，饕餮是从遥远的江南花了千年光阴，一路来到中原的殷商王朝，又用了近千年时间跨过崇山峻岭，进入了古蜀国的。在中原地区没有发现比良渚更早的饰有饕餮纹的文物，只能说传播是这么一条由东向西的路径。这一路走得时间够长的、够远、也够辛苦的。

饕餮形象不可爱。面目狰狞丑陋，又极为贪婪，吃一切看见的东西，以至连自己的身体都吃掉了，只剩下一对大眼睛。真想不明白，古人为什么偏偏喜欢它。可能饕餮是神兽，是神兽就有神性，就有庇护人类的职责，加之饕餮凶神恶煞的模样，更是能吓退不速之客、不法之徒。饕餮虽然不可爱，但演化成一种文化符号，却是生命力最强盛的图案。中国历朝历代都有用饕餮纹装饰的器皿、描绘的服装，就是到今天，我们也在使用饕餮纹。（见图九）

图九 20元人民币上的饕餮图案。

在三星堆博物馆里，几乎每走一步，都会收获惊喜，青铜器造型之精美，制作之复杂，绝对超出人们的想象。要知道这是三千多年前制作的，那时科技不发达、工具也简陋，如何做出这些令后人都叹为观止的青铜器，真是一个谜。

青铜神坛，又一件镇馆之宝，被誉为最神秘青铜神器。制作于公元前1250年---前1100年，属于殷商晚期。出土时已成了碎片，历时两年才修复成功。

这件青铜器底层是兽形座，是神坛的基座，一对头尾相接的神兽，似虎似犬似麒麟，有学者认为这是神兽甪端。甪端是上古时期神兽，但最早记载却在汉代，西汉司马相如《上林赋》说：兽则麒麟、甪端。甪端是独角兽，属瑞兽。依照《宋书》（南北朝的刘宋王朝）说，甪端日行一万八千里，通晓四方语言，只有明君在位，才“明达方外幽远之事，则奉书而至。”据称，甪端最早发现于汉墓，但保存下实物的是在宋朝皇帝陵墓，到明清时就比较普遍了，许多地方都有甪端塑像。这就出现一个问题，一般都认为甪端是中原古代传说的神兽，如果三星堆神坛下层的神兽是甪端，那可比中原记载甪端早出一千多年，那到底是中原传到古蜀国，还是从古蜀国传给中原的？这个知识产权到底属于谁？一笔糊涂账。不过，我们现在能见到的甪端，与三星堆的甪端还是有点不一样。

我还是喜欢三星堆的甪端，不光它已活过三千多年，是所有甪端的祖先；更是它古拙率真的模样，昂头张嘴、瞪着大眼睛，仿佛在呼唤，耳朵直立，兽角高高隆起，翘起的尾巴，还分成上下两条，憨萌可爱之极，完全没有后来者那种华贵之风或威严之气，可说是个接地气的神兽，如同家养的一只小宠物，时不时冲你撒娇，搞点小恶作剧。

图十

图十一

图十二 这是故宫皇帝宝座前的甪端。

图十三 这是江南古镇甪直镇的地标——甪端。

神坛第二层是四个小铜人，几乎就是大铜立人的缩小版，脸部五官雕刻与青铜面具一样，纵目、阔唇、招风大耳，表情威严肃穆；体格粗壮剽悍，穿对襟衣服，细看，对襟衣服是右衽。汉民族自古以来，男子服装都是右衽，而蛮夷是尚左，衣襟是左衽。孔子曾说，“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要是没有管仲，恐怕我们也要披头散发，衣襟向左开了，像蛮夷一样生活，《论语·宪问》）。左衽实际上也就成为野蛮落后的代名词了。这尊神坛是殷商晚期制作的，说明古蜀国人早在孔老夫子之前的六七百年前就是右衽穿衣了，虽处蛮夷之地，但许多观念与中原是相同的，起码在穿衣裳是一样的。

小铜立人系着腰带，戴着帽子，在帽檐左右边上还能影影绰绰分辨出两张脸，也是突眼、直鼻、阔口，就是很模糊。铜人双臂环抱在胸前，手中握着一段像棍子之类东西，这与大铜立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不由得让人想到，两手空空的大铜立人，当初是否也与小铜立人一样，手里攥的也是一根粗粗的棍棒？说不好呀。

在展品边上的一张绘制图。这能清楚看到，神坛第三层是四座相连的高山，这很像四川地形，四川就是被四周高山围成的盆地。这是古蜀国人知道他们生活地方的地形地貌，还是为了设计制作需要，无意而为之，不知道了。不过山峰从低处到高处，再到低处，有着三个太阳，可能是表示旭日东升、如日中天、和夕阳西下三个场景。想象与设计，非常宏大，也非常巧妙。

最上部的四方建筑，像似个香炉，每一面都铸有五个小铜人，身着长袍，双膝跪地，双臂环抱胸前，像在祈祷，有点像现在庙里所见持香礼佛的姿势。铜人上面是一头神兽，有点像饕餮的样子，再上面四个角各立着一个神鸟，鸟首逼真而鸟身则是被抽象为几条线条。虚与实、具象与抽象，在这里表现的淋漓尽致，又和谐融洽。

神坛有什么用途，谁也说不清，不过似乎表达了一种观念，世界是由天、地、人三界所构成的。对“地”观念还是很新颖的，“地下”不等同于“地狱”，这儿没有惩罚和恐惧，用憨萌可爱的甪端表达了祥和与担当。

（见图图十四，图十五，图十六，图十七）

图十四

图十五

图十六

图十七

三星堆博物馆中，最为高大的文物则是青铜神树，也是我国迄今发现的所有青铜文物中，体量最大的一件。神树通高3.96米，比一层楼房还要高出许多，这还不是神树的真正“身高”。发掘出的青铜神树是个残缺品，神树上部找不到了，据推测，加上神树上部残缺部分，神树应有五六米高才行。

青铜神树有树座和树干两部分。树座的底座是个圆环，圆环之上三座山相连，细细分辨，山上有云气图案，山顶正中，便是那棵笔直神树，粗壮树根紧紧抓住三座大山。

神树分成三层，每层有三根枝条，有枝叶、花卉、果实等，最突显的是太阳鸟，九根枝条都站着一只三足太阳鸟。这大概就是后羿射下的九只太阳鸟，还有一只至今还在天上照耀着我们。在树的一侧有一条龙正援树而下，龙身细长而柔韧。

青铜大树之所以称之为神树，它不仅与祭祀有关系，可能与中国上古神话传说的“十日”相关（即十个太阳），表现负责日出日落的“扶桑”“若木”，或是沟通天地的“建木”。

《山海经·海外东经》中说，“下有汤谷。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意为（黑齿国）下面是汤谷，汤谷里有一棵扶桑树，那是十个太阳洗澡的地方，在黑齿国北面。水里的那棵扶桑树，下面树枝上住着九个太阳，上面树枝住着一个太阳。

《山海经·大荒东经》说，“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意为，有个山谷叫汤谷，长着一棵扶木（扶桑），一个太阳接近扶木，另一个太阳就离开扶木上升了，它们都骑着三足鸟。

古代神话中，“若木”与“扶桑”都是神树，都与太阳有关。日出时，三足鸟背负太阳从栖息的神树起飞，从东方向西方飞翔，这棵神树名扶桑。日落时，三足鸟飞到西方停息在另一棵神树，那棵树名为若木。《山海经·大荒北经》还说：“大荒之中，有衡石山、九阴山、涧野之山，上有赤树，青叶、赤华，名曰若木。”晋?郭璞作注：“若木生昆仑西，附西极，其华光赤下照地。”若木，生长在比位于西方昆仑山更为西面的地方，是落日之处。

这里的扶桑、若木，都来自于上古的“十日神话”，就是后羿射日。后羿射下九只背负太阳的三足鸟，留下一只，这十只三足鸟就是日出日落时停留在扶桑和若木上的。

对青铜神树也还有另一种说法，这棵树也可能是“建木”的化身。建木，传说中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炎帝、黄帝等众帝通过这一神梯往来于人间天庭。《淮南子·形训》，“建木在都广，众帝自上下”。《山海经》等诸多古籍也说建木在“都广”。“都广”在哪里？明代学者杨慎在《山海经补注》中说，“黑水都广，今之成都也。”说半天，成都就是“建木”的原产地呀，三星堆就在成都边上。难怪，这个通天的神树造的如此高大。

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棵神树是集扶桑、若木和建木于一身，体现了古蜀国人对神树的敬仰与崇拜，所以赋予神树更多的神性。这个解释也许更有道理。

（见图十八，图十九，图二十，图二十一，图二十二）

图十八

图十九 裸露的树根紧贴着大山。

图二十 下垂的两支果枝，有树叶和果实。

图二十一 上扬的果枝上站立的太阳鸟。

图二十二 援树而下的神龙。

三星堆博物馆还有一棵青铜树，就是“摇钱树”。不过这棵树要晚的多，是东汉时期的，出土地方也不在三星堆遗址，在广汉万福汉墓。树上有朱雀、人物、瑞兽、歌舞杂技、骑马、力士等，还有四百多枚的外圆内方的铜钱。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棵树放到这儿，它没有青铜神树的灵气和想象，没有古蜀国人那种浪漫而瑰丽的色彩。真不喜欢，觉得太煞风景。

图二十三 一点灵气都没有，即呆板而又俗不可耐，哪有三星堆的灵动、奇幻、瑰丽、诡谲。

2025.6.8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