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晃悠悠的春天——郴州高椅岭

雪韵

四月的风，带着南岭特有的湿润与温软，把我送到了郴州的高椅岭脚下。

最先迎接我的，是一条吊桥。

说是吊桥，其实也不算太长，但对于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来说，踏上桥面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个颤。桥身铺着木板，两侧拉着粗粗的钢索，人一走上去，便开始晃晃悠悠。

年轻人可不管这些。几个小伙子嘻嘻哈哈地跑上来，故意用力晃着桥身，整座吊桥顿时像被风吹动的秋千，左摇右摆起来。桥下的水泛起细细的波纹，天上的云也跟着晃。我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旁边的扶手，心里又怕又觉得好笑。

怕是真的怕，可那晃晃悠悠之间，竟也生出一种久违的、孩童般的开心来。好像这把老骨头，也跟着这桥，跟着这春风，跟着这些年轻人的笑声，一起活了回来。

过了吊桥，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坡地，绿草茵茵，中间点缀着几棵造型各异的小松树。说它们是“景观松”真没叫错——有的歪着脖子，像在侧耳倾听什么；有的张开枝条，像是要拥抱天空；还有的矮矮墩墩，憨态可掬地蹲在路边。

松树后面，便是高椅岭特有的丹霞地貌了。赭红色的山岩层层叠叠，像翻开了一本厚重的史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千万年风雨的痕迹。绿草、青松、红岩，三种颜色搭配在一起，说不出的好看，像是谁用画笔精心调过的色调。

据说，要真正看到高椅岭的全貌，还得往上走很长一段路。那路不好走，有些地方陡得很，需要体力，也需要毅力。

我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想了想，为了省着用我的腿决定不走了。

不是不遗憾，而是心里清楚，有些风景，不一定非要自己走到跟前去看。他——我的老伴，倒是兴致勃勃地往上爬了。我朝他挥挥手：“你去吧，带上我的眼睛，我在这儿等你，回来讲给我听。”

他点点头，转身往上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红色的山岩与绿色的草木之间。

我坐在那里，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清香。远处有鸟叫，近处有松树轻轻摇动。我掏出水壶喝了口水，觉得这样的等待也很好。

目光越过那片松林，往更远处望去，竟看到山坡上散落着几组巨大的石块。它们不像平常山野里随意堆叠的乱石，而是棱角分明、规规整整地立着，像是被谁特意摆放在那里的——这就是当地人说的“巨石阵”吧。那些石头有大有小，最高的几块比人还高出许多，灰褐色的石面上爬着浅浅的青苔，缝隙里钻出几丛倔强的野草。它们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坚硬，像是从远古时代就蹲守在高椅岭的巨兽，被时光风化成了一尊尊雕塑。

我没有走近去看。远远地望着，反而觉得更有味道。风从巨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山野里特有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丝雨后泥土的腥甜。我索性闭上眼睛，把身子靠在石头上，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四月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不晒，刚好。空气像是被谁洗过一遍，干净而清香，每一次呼吸都让人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轻轻抚摸与清洗了。我贪婪着大口呼吸着来自山水间清新的空气,耳边是山野间的风声、偶尔传来远方的鸟鸣、远处吊桥上隐约传来的笑声——这些声音都不吵，反而让四周显得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和这山、这风、这石头合在了一个节拍上。

我忽然觉得，不上山也挺好的。不是每一处风景都必须攀登到顶，坐在这里，看云从巨石阵上慢慢飘过，看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草地，看那些亿万年前形成的丹霞山岩在眼前沉默不语——这也是一种拥有。拥有的是此刻的闲，是山野里的这口清气，是和天地之间那种说不上来的亲近。

发呆发到整个人都轻了，像是要跟着风飘起来。我睁开眼，远处的巨石阵还在那里，不动声色，像在替我看守着这片山谷的某个古老秘密。

他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满头是汗，衣服已被汗水浸湿，但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已到山上绕了整个一大圈,有几处确实很陡，很艰难.你如果上去，确实有一定的难度,好景色我都替你看了也不用遗憾了！”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顾不上擦汗，先掏出手机，“你看看，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俯瞰的全景照片——

那一瞬间，美的让我真的呆住了。

山水之间，完全是另一番天地。赭红色的山脊如同巨龙的脊背，蜿蜒着伸向远方，两边是碧绿的水，翡翠一般嵌在山谷里。山在水中走，水在山间流，那些弯弯曲曲的沟壑、层层叠叠的岩壁，竟然全是天然形成的，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这里不仅能领略到高椅岭独有的野生美感，还能感受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你看这里，”他指着照片上的一处，“像不像一只趴着的蜥蜴？还有这儿，像不像乌龟的头？”

我仔细看去，果然惟妙惟肖。他说，爬到最高的地方往下看，整个人的腿都在发软，每一步都是挑战自我.可是当那种壮阔，那种震撼展现眼前时,让人升起再累也值得的感觉。“一路上好几次都想放弃，喘得不行，可每往上走一段，看到的风景都不一样，就咬着牙继续爬。”

他把那些照片一张张翻给我看，有远景，有特写，有山与水的交融，有光与影的变幻。我虽然没有亲自爬上去，可透过他的眼睛，我好像也站在了那个高高的山脊上，风吹着衣角，脚下是千万年时光雕刻出来的大地。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回程的路上，我们又经过了那条晃晃悠悠的吊桥。

这回桥上人少了些，风也轻了些。我没有再紧紧抓着扶手，而是试着慢慢走，感受桥身在脚下轻轻地晃动，像摇篮，像旧时光里母亲哼的歌。

年轻人还在前面嘻嘻哈哈，他们的春天正热闹。而我的春天，大概就是这样了——不急不躁，能走的时候走一走，走不动的时候就坐下来等。等一个人回来，等他把远方的风景装进手机里，再装进我的心里。

高椅岭很美，真的很美。可更美的是，有人愿意替你去看，有人愿意回来讲给你听。

四月的风吹过吊桥，吹过松树，吹过赭红色的山岩。我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山脊上，把整片丹霞染成了更加浓烈的颜色。

好风景，不一定要亲眼看见。有时候，用心去感受，也一样震撼。

晃晃悠悠的吊桥，晃晃悠悠的春天，晃晃悠悠的，就是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