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葚记(原创散文)

剑锋

<p class="ql-block"> 晨光才透薄雾,公园小径边的桑树下,已立着几位鬓发染霜的妇人。她们仰着头,手指在枝叶间灵巧地翻动,腕上悬的小竹篮里,便渐渐积起一片深深浅浅的紫红。</p><p class="ql-block"> 我走近了看,那桑椹真真是可爱极了:有翡翠般青莹莹的,是还未熟的;有玛瑙样红艳艳的,将熟未熟,像憋着一腔甜蜜的心事;最多的便是那紫得发黑的,熟透了,肥嘟嘟地垂着,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沁出蜜来。</p><p class="ql-block"> 阳光从叶隙筛下,落在那些累累的果实上,竟泛出一层幽微的、梦也似的柔光。风是极轻的,却已将那熟透的果子特有的、混合着青草气的甜香,一阵阵地送到人鼻尖下来。</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忽然就被这香气,软软地撞了一下,撞回到许多年前,故乡老屋的东墙根下去了。</p> <p class="ql-block"> 我的故家前院东隅,确乎是有一株老桑的。树干粗壮,需孩童合抱,树皮是深铁灰色的,皴裂如祖父的手背。父亲告诉我,这树与我家缘分甚深。</p><p class="ql-block"> 昔年曾祖自关外迁来,手植此树,取的便是《孟子·梁惠王上》中“五亩之宅,树之以桑”的古意。在农人朴素的愿景里,宅边有桑,不仅意味着蚕事兴旺,衣食丰足,更是一种家园安稳、诗书继世的象征。</p><p class="ql-block"> 我于是很早就从父亲娓娓的讲述里,知道了“蚕月条桑,取彼斧斨”,知道了“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也模模糊糊地感到,这一树的绿荫与果实,是和那些遥远的、美好的故事连在一起的。</p> <p class="ql-block"> 但孩童的心里,装不下太多深远的寄托。我们盼着桑椹,只为那一段纯粹的、染着紫色的甜。</p><p class="ql-block"> 每年春深,桑椹便由青转红,再由红透紫。那是我一年里顶幸福的辰光。每日清晨,露水还未晞干,我便猴儿似的蹿上树去,拣那最黑最亮的摘了,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熟透的桑椹是娇贵的,稍一用力,紫红的浆液便会溢出来,将手指、唇舌,乃至衣裳,都染上深深的、水洗不褪的颜色。那甜味也特别,初入口是清冽的果酸,随即,一股醇厚而野性的蜜甜便弥漫开来,仿佛将整个春天的阳光雨露,都浓缩在这一颗小小的浆果里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见了,总要笑骂:“瞧你这张小花猫脸!”却又转身进屋,拿出早就备好的粗瓷大碗,让我将采下的果子放进去,洒上些许细盐,用井水镇着。她说,这般吃法,最是清甜解暑。</p> <p class="ql-block"> 更大的快乐,在于分享。我用洗净的肥硕桑叶垫着,将满满一碗紫云般的桑椹带到学堂。下课铃一响,伙伴们便围拢来,你一颗,我一把,顷刻便见了底。看着他们被汁水染得紫黑的牙齿,相互指着,笑得前仰后合,又急急地将那甜蜜的果实送入口中,眼里放出光来,仿佛尝着什么仙宫里的珍馐,我的心里,便胀满了潮水般的欢喜与骄傲。那骄傲是顶天立地的,仿佛这无上的美味,这满堂的欢笑,都是我——连同我家那棵老桑树——馈赠给全世界的礼物。</p><p class="ql-block"> 这情状,今日想来,倒暗合了《诗经·泮水》里“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的意境了。我们那时,不正是那一群啄食桑果的鸟儿,因着这自然的甘赐,而唱出了童年最清脆无邪的歌谣么?</p><p class="ql-block"> 如今,公园里的桑椹依旧岁岁累累,市场上的水果摊上也时见其踪,甚至有了洁白如脂的“玉桑椹”,新奇珍贵。但我总觉着,有些东西是再也寻不回来了。那从自家树上亲手采撷的期待,那沾染在衣襟上洗不掉的、带着草木清气的紫痕,那与玩伴们毫无机心地分享一味甘甜的笑语,都随着故乡的老屋、老树,一同定格在时光的深处了。眼前妇人们篮中的桑椹,固然圆满可爱,却总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分明,却触不到那时空气的温度与湿度了。</p> <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明人王象晋《群芳谱》里说桑椹:“性微寒,久服不饥,安魂镇神,令人聪明。” 我蓦地了悟,令我魂牵梦萦的,岂止是那一味酸甜?那一段被桑椹染紫的旧日时光,才是真正“安魂镇神”的良药。它甜了童年的脾胃,更在记忆的深处,稳稳地镇着一个“家”字,镇着一片永不荒芜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风又起了,摇得满树桑叶簌簌地响,像是遥远的回应。我悄悄从低处的枝梢,拈下一颗深紫色的桑椹,放入口中。那甜味,依稀还是旧家的风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