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里的日子

小芳随笔

弄堂里的石库门房子，总让人觉得是临时搭起来的，哪哪都漏风。

那板壁间的缝隙，比现在的猫眼还大，隔壁李家妈的一举一动，你一只眼睛从夹缝里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在这七十二家房客里讨生活，骨子里都得带几分隐忍与克制。

窄小的走道上，一不小心就会踢翻高家妈家门口的痰盂。

若不是邻里间相互谦让着点儿，这日子怕是真没法过了。

李家新嫂嫂住在三楼，块头大，脚步重，

她上楼，楼板便跟着颤三颤。

那动静活像是铁匠铺里打铁，哐当作响。

斜坡的楼梯下，正好塞进一楼张家妈那张不大的床。

李家嫂嫂像辆坦克似的冲上楼，要是楼下张家妈正张着嘴做梦，那震落下来的灰尘，估计能给她嘴里撒上半两胡椒面。

可即便楼梯咚咚咚得像敲鼓，星期天睡午觉的张家妈也只是翻个身，打着呼噜继续睡。

别以为这修养是靠读书读出来的，张家妈不过是菜场的营业员，小学文化，对谁都客客气气。

小时候我满弄堂溜达，她见第一句准是：“小芳芳，饭吃了伐？”

三岁的我在弄堂很出名，就因为嘴巴甜，专爱吃别人家的饭。

一到饭点，我就各处串门。

张家妈问：“小芳芳吃饭了没？”我说没。

王家小姐姐问，我也说没。

七八家一吃，我打着饱嗝回家，成了大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长大了可不敢这么干了，吃人家一口，说不定就要被套上“馋老胚”的罪名。

以前各家做饭都在门口支煤炉。

我总担心哪天火红的煤球滚出来，把这老楼给点着了。

可上海人细心，几十年竟从未听说过谁家把房子烧了。

饭点到了，要是闻香味能饱，石库门里绝对没人饿着。

一会儿鸡蛋炒番茄，一会儿油氽花生米，这家烧烤麸，那家烧毛豆萝卜干。

我常是闻着这味儿睡着的，梦里还在饕餮各家菜肴。

那只是闻闻味道而已。

李家新嫂嫂可不光闻，她还动筷子。

家里收拾完了，她便下楼“视察”。

先揭开张家妈的锅盖，“哟，腌笃鲜啊！”

不客气，拿了筷子就尝，一块肉带着笋，“烫烫烫，好吃好吃。”

吃好这儿，她转身又去了阿三家。

“哟，炒苔条花生啦？”阿三只好盛一小碗给她。

她眯着眼，慢悠悠地享受完了。

这还没完。

她上楼取了个搪瓷碗，又下来了。

张家妈问她干啥去，她说：“我看到三号天井里，陈家阿妹在烧烤麸，伊个烤麸烧得顶顶好吃，我去尝尝味道。”

张家妈看着她的背影，直摇头。

这栋楼里只有一个公用自来水龙头，水费平摊。

李家嫂嫂吃饱喝足了，最爱洗衣服。

哗啦啦的水流着，她边唱歌边搓被单，一洗就是一个下午。

有人等着用水，她立马客气地让开：“来来来，你先。”

等人家用完了，她又占回去接着洗，那浪花里飘出的都是她快乐的歌。

勤俭持家她，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口上。

买回来六个鸡蛋，她都要拿秤称一称。

“约，不对！今早那个卖菜的朋友不老实，缺了我一两秤！”

她气呼呼地出门，不一会儿又凯旋归来，手里还捻着几根葱。

得意地说：“乡下人做生意不老实，我不但让他赔了一个鸡蛋，还顺了他一把葱，晚上烧葱烤排骨！”

别看她为了几根葱争得面红耳赤，她家烧的葱烤排骨，整栋楼从来没闻到过味儿。

莫不是她把那能香迷糊的大排味儿，全装进了热水瓶里，饭后自己慢慢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