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悠闲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轻轻地来；徐志摩笔下的康桥云影，竟在丹东志愿军公园的枝头悄然浮现。一只红脚隼掠过晨光、盘旋、停驻、回望，仿佛也懂这东方的离别诗行。它不惊飞、不喧哗，只是静静立在枝头上，像一句未落定的注脚，轻得几乎听不见风声。

　　晨练后取道公园，天空被洗练得格外清澈，像一块无边无际的蓝宝石铺展在视野里。就在这片纯粹的蓝色背景中，一道褐色泛红的身影划破宁静，那是红脚隼展开双翼，正自在地翱翔。它的翅膀时而舒展如帆，乘着气流滑翔，时而轻轻扇动，调整着飞行的轨迹，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轻盈与力量。

　　追寻它降落的取景器里，它们并肩而立：一只是浅褐带银灰的雌鸟，尾羽微展，端庄如守；一只是灰白清俊的雄鸟，胸腹如雪，眉目锐利。它们不依偎，却彼此呼应；不鸣叫，却自有节奏——一颠一倒地挪动枝位，时而偏头对视，时而敛羽理风，像在用翅膀写一封无需邮戳的信。

　　五月十二日清晨，我骑车绕进公园林缘，刚停稳车，就见一道灰白的影子在天上缓缓画圈。它不急，也不低，只是悬着，像在丈量这片土地与远方的距离。直到它收翅落枝，我才看清——树杈上，早有一只雌鸟端坐如仪，羽色沉静，目光清亮，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又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它忽然侧过头，正对我的镜头，喙微张，似笑非笑，又举起了左手，像极了老友重逢时招手并热情打招呼的那句“哟，又见面了”。没有惊惶，没有回避，只有一瞬的停顿，一缕温存的默契——原来最深的相逢，从来不必喧哗；最重的告别，也从不拖泥带水。

　　片刻后，它轻跃上更高处的枯枝，昂首四顾。风拂过它蓬松的胸羽，阳光在橙红的脚爪上跳动。它不是在瞭望，是在守望；不是在歇息，是在蓄力——为枝头那只静卧的伴侣，也为下一段万里长空。

　　而她依旧伏在粗枝上，翅微收，颈微垂，像把整段旅程的疲惫都轻轻卸在了这方寸枝桠。不争不抢，不催不唤，只是安住。原来最深的奔赴，从来不是孤身闯荡；最韧的飞翔，恰是有人愿为你停驻一程。

　　雌隼依旧半卧在粗树干上，雄隼继续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状态，目光如炬地搜索着周围的一切，搜索着一切可捕食的猎物，毕竟它们刚刚从启程之地飞跃了万水千山，纵观了两大洲的风云变幻。补充能量是第一要务。

　　它们飞越红海，掠过阿拉伯浩瀚的沙漠，横渡印度洋，据我国鸟类研究人员的跟踪器记录：曾九十个钟头不歇翅——不是为炫耀翅膀，而是为赴一场约定：春天在西伯利亚筑巢，秋天在南非越冬。万里关山，不过是一张往返车票；生死迁徙，不过是年复一年，轻轻来，又轻轻走。

　　或许两个月前，它们还在坦桑尼亚的金合欢树影里啄食飞虫；或许曾掠过战火未熄的半岛上空，翅尖沾着硝烟与星尘。可它们从不诉苦，不滞留，不辩解——只把方向刻进血脉，把云彩留在身后。

　　望着镜头里那双澄澈的眼睛，我忽然懂了：所谓坚韧，并非无所畏惧，而是明知前路有鹰隼、有风暴、有禽流感的暗流，仍选择一次次张开翅膀，轻轻启程，轻轻降落，轻轻告别。

　　去年十月，我在沙河电线杆上见过它们十余只连排而坐，像一串灰白的音符，停在秋光里休整。两天后，它们倏然腾空，没入南天——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回眸致意，只余电线微微颤动，像一句未说完的轻叹。

　　它们此番迁要飞跃渤海取道西南，经越南飞跃印度洋和阿拉伯半岛，最后飞抵东部非洲或南非越冬。飞行一点三万多公里，完成最豪迈的壮举。

　　它们每次飞临丹东，都像赴一场守信的约：来时无声，去时无痕。不惊草木，不扰人间，补充完体力之后，连影子都轻得不敢久留。正如此刻，我放下相机，它已振翅而起，掠过树梢，掠过我的肩头——仿佛徐志摩的诗，终于有了翅膀，飞成了活的注解。

　　它稳稳地站在沙河上空的电线上，右脚压住刚捕捉到的飞蛾 ，左手一片一片地撕掉飞蛾的翅膀，再用利喙衔取飞蛾的可食之处，动作娴熟利落。因为长途奔袭需要大量的蛋白质和脂肪补充体力，所以，在丹东的几天里尽可能觅食更多的食物。

　　同样也是丹东、但时间变了，地点也变；可它们往返的飞行轨迹没有变。依旧是丹东歇脚，继续奔袭，只是这次归来带着非洲的滚滚热浪。补充完能量后的它们，会毅然决然地展翅融入浩瀚的天空之中，再见时已是万物凋零的深秋了。

　　它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消失在遥远的天际。一路向北，飞跃长白山和大兴安岭的浩瀚林海直至西伯利亚进行繁殖后代。目送它们慢慢地消失在苍穹之中。而我依旧站在原地衣袖空荡，天空上的云朵未动，可我的脑海中已印下两道壮士的身影，轻的像一首动人的诗篇，而重的却是我一生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