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红杏花白

舒瑜

桃花红杏花白

文/舒瑜

那年回国时，哥哥特地带舒瑜去南汇看桃花。一大片桃林，云蒸霞蔚，如入仙境。桃树的老干古朴苍劲，黝黑蟠曲，像极了沧桑老人，而桃花则如娇艳少女，其时黄灿灿的油菜花也正开放，河岸垂柳掩映。漫步走到桃园边缘处，有一树踽踽独开的桃花，还有人家一株杏树出篱笆而来，开了粉白的杏花。两树花交汇处，竟然发生了对话。

舒瑜不禁驻足凝听起来。

这桃花显然是花多势重的意思，正值盛期，说话之间竟也有点盛气。杏花则缟衣素裳，微微开败，细小的粉白花瓣一片片随风飘散。桃花叹道：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正是《红楼梦》里林黛玉《葬花吟》的句子。

那杏花且舞动花瓣且唱道：

“桃李芳菲，梨花笑，怎比我枝头春意闹。

芍药艳哪，李花俏，怎比我雨润红姿娇……”

这是86版《红楼梦》杏仙诱惑唐僧时的唱词，舒瑜不禁哑然失笑。此杏花白，唱词却是红杏。

桃花也笑了，开始直言不讳起来：你那是小妖精。我可是《西游记》里王母娘娘蟠桃宴的主角。我开花结果，三千年的桃可成仙得道，六千年可长生不老，九千年则与天地同寿。而你呢？”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五代韦庄《思帝乡》）你可倒是羞也不羞？

杏花杏眼圆睁，强辨道：那是蟠桃，不是你南汇的圆桃吧。

桃花不紧不慢地说：最初“蟠”形容桃树枝条弯曲蜿蜒，古代蟠桃都是圆桃形，清代才将“蟠桃”称呼对应到扁桃上。再说了，蟠桃花一样艳压四方。俗话说，桃养人，杏伤人。历来我们代表长寿，你们只会伤人。西方早期博物学家也认为食杏会导致消化不良，甚至流产。

杏花的眼睛都快睁裂了，一字一句缓缓道：你知道杏林吗？东汉董奉医术高明，治病不取钱物，要求重病愈者栽杏五株、轻病愈者栽杏一株，十余年间庐山杏林达十万余株。杏熟时设草仓储杏，以谷换杏赈济贫民。自古医家以位列“杏林中人”为荣，医著以“杏林医案”为藏，医技以“杏林圣手”为赞，医德以“杏林春暖”为誉。

桃花说：就算这样吧，在民间也有“桃三李四杏八年”的说法。《诗经》里就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们历来是爱情和婚姻的象征。桃树在果树中长得最快，结出果实也最快，祝福新娘子今年结婚，明年就能生出白白胖胖的娃。而你们杏花呢？恐怕谁的家庭也不想一枝红杏出墙来，嗤！

还有，唐代诗人杜牧早年偶识一女子，与其母约定十年后来娶，十四年后再逢，女子已嫁为人妇：“待子十年不至，而后嫁之，三载有子二人。”杜牧写诗相赠，其中有“绿叶成荫子满枝”的句子，写青杏挂枝，可是白白辜负了爱情吧。

而这次，杏花沉着在胸，字字铿锵地说道：说起爱情来，恐怕谁也绕不过去今天的情人节吧。以前情人节的代表花卉不是玫瑰，而是杏花。瓦伦丁（Valentine）生活在3世纪中叶，为救助其他基督徒被暴君抓进监狱。他在狱中医治了典狱长女儿的眼疾，然后他们相爱了。但瓦伦丁很快被皇帝下令处死，那一天是2月14日。那天早上Valentine给他的情人写了一封诀别信，落款是“From your Valentine”。而那日黄昏，那位女孩儿在情人的墓地种了一棵杏树，开满了灿烂的杏花。

桃花说：你们杏花难道不是善变吗？你们含苞时纯红色，开花后颜色逐渐变淡，花落时变成纯白色。你看《桃花扇》故事，一代歌妓李香君深明大义，善辨忠奸，血溅侯方域相赠的定情诗扇，后扇面血痕点染成桃花图。

舒瑜这回明白了眼前的杏花因为快开败了，所以变成了白色。杏花成竹在胸地说道，李香君本是忠良之后，其父原为朝廷武官，是東林党成员，被阉党魏忠贤诬陷治罪。要说忠孝节义，全从孔子而来。据庄子说，孔子到处聚徒授业，每到一处就在杏林里讲学。休息的时候，就坐在杏坛之上。今孔庙有亭，环植杏树，每到春和景明，杏花盛开，灿然如霞。

桃树哀叹道：只是那些原本四书五经的读书人，倒许多失掉了儒家风骨。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当酒钱。不如喝酒去啊。再说了，说起教育，人都说桃李满天下，没说桃杏满天下啊

这时，春燕在人家屋檐下的呢喃声传进舒瑜的耳朵，窝里隐约还能看到几只燕子宝宝的小小身影。舒瑜想起她的朋友家，鸟爸爸妈妈把门口挂着的圣诞花环当成鸟窝，在里面生了鸟宝宝。朋友家视为吉祥，一直绕后门走。

杏树大概受了燕子启发，继续反驳：今年你主人家孩子正逢高考吧。科举考试让寒门子弟也能选拔，也有先进处。三月杏花盛开，又正值进士科考，唐代新科进士在杏园由皇帝赐宴，我们杏花就有了“及第花”的美誉。燕子为报春瑞鸟。“燕”与“宴”谐音，又暗合杏园赐宴的典故。杏林春燕便有“考试顺利、及第有望”的美好祈愿啊。你难道不想为主人的娃顺利高考祈愿吗？

若干年后，随美国总统特朗普访华的特斯拉首席执行官马斯克携幼子“X”现身人民大会堂，身上穿的杏林春燕图新中式马甲火遍全网，那又是后话了。

桃花话锋一转，说；我这里倒是有个冤案，桃虽产自中国，但长期以来都被认为产自波斯，如桃的拉丁名Prunuspersica，“persica”意为“波斯果”。古罗马时期，桃被称为“波斯苹果”。后来，这个名字逐渐被欧洲各国语言继承，于是就有了英语中的peach、法语中的pêche等，这些词的原意都是“来自波斯”。不知你的情况如何？

杏树说，那我也说个案子，竟是对我们都有利的。美国诗人庞德《华夏集》是较早的一部向西方读者介绍中国古诗的集子，在西方世界影响极大。其中李白的桃花和杏花，点缀了西方现代时期最广为流传的关于中国的想象：

　　三月来到了桥头，

　　桃枝与杏枝悬在了千家的门上。

　　清晨，花儿割伤了心脏，

　　傍晚，它们吹落在东流的水上。

　　这四行诗句实际上译自李白诗《古风（其十八）》：“天津三月时，千门桃与李。朝为断肠花，暮逐东流水。”庞德的译诗中，李白的桃李却译作了桃杏。我也阴差阳错，和你一起成了李白的名花名扬海外。再说《圣经》和梵高画里的杏花，据说也都是盘桃花呢。

这时哥哥开言道：这里有桃有杏，各安其性，真好。最近学校管理中有个难事，我正伤神，这会儿见了桃花红杏花白，豁然开朗了。来来来，我要答谢你一顿饭。你看那边杏花树下，远远看过去应该是一处杏花村酒家，入门处有一家小桃源酒家，两处都很好，网上评分不相上下，你来选，咱们去哪里吃呢？

眼看着桃花杏花又要展开新的一轮讨论，舒瑜说，我们不如买一小壶杏花村酒家的汾酒，再去小桃源酒家点一份“桃花泛”，一份杏花楼的桃花酥，就在这里桃杏树下野餐吧。哥哥说，好主意啊。他见桃源人少，竟以天生一副好嗓，唱了一句“桃花红杏花白”的山西民歌来。阎维文唱过这首歌。哥哥的嗓音醇厚，“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是他的代表曲子，每逢家宴必唱。前面在桃林里已经吼过一嗓子“啊，故乡，生我养我的地方”了。

舒瑜想，快点回来听桃花红杏花白的故事。可是等他们回来时，杏花花瓣依然飘散，桃花依旧笑春风，一切却悄无声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