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这座城

山谷侠

清晨漫步酒店附近，没多时，凛冽寒风吹得脸颊阵阵刺痛。我转身折返，去二楼餐厅用早餐。

阔大的餐厅透着丝丝凉意，两位服务女工只身着单薄短袖，在餐桌间从容穿梭。她们麻利收拾碗筷残食，有序递送热粥餐食，步履轻快，忙碌却不失章法。肩头厚实匀称，臂膀圆润舒展，面庞被寒气浸出自然红晕。眉眼身形之间，隐隐透出塞北儿女开阔爽朗的气度，身姿飒爽挺拔，大洋马似的。

邻桌食客低声闲谈：“瞧这模样，莫不是鲜卑后裔？”……他同伴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正往嘴里送，“呜”了一声……

驻足大同这片热土，本不必深究血脉渊源。两千三百载岁月流转，匈奴、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等诸多游牧部族，在此迁徙往来、定居繁衍生息。漫漫时光消融了族群隔阂，漫漫风沙掩埋了往昔旧事，万千血脉早已相融交织，难分彼此。

如今五十六个民族之中，鲜卑族已然不复单独建制。据史料与学界考证，鲜卑族群从未真正消亡。历经千年迁徙，通婚，族群融汇，鲜卑血脉散落华夏四方，深度融入多个现代民族。其中以汉族、锡伯族、土族承袭脉络最为深厚，蒙古族、达斡尔族等族群里，也依旧留存着鲜卑先民的基因印记。

大同，古称平城。平者，有平定战乱、天下太平之意，可这座城池的千年历史却从未太平过。

正史清晰界定，大同曾为一朝帝都、三代京华、两朝边关重镇。

最早在此建都立国、割据一方的，便是鲜卑拓跋氏。魏晋年间中原战火连绵，山河破碎，群雄逐鹿不休，百姓流离困苦。彼时拓跋珪慧眼识得平城得天独厚的地势。此地北倚阴山天险，可抵御塞外寒风与外族进犯；南扼中原腹地，坐拥逐鹿天下的战略先机；东西连通漠北要道，既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天然分界，亦是南北文化交融、各方势力角逐的要塞之地。公元398年，拓跋珪将都城自盛乐迁至平城，这座边陲小城一跃成为北中国政治、经济与文化核心，平城之名，自此响彻塞北山河。

一代明君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便在这座胡汉共处的城池中成长。他摒弃游牧旧俗，潜心研习汉文典籍，熟读诗书礼乐，苦练中原言语。毕生心愿，便是让马背驰骋、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王朝，蜕变成为崇文尚礼、包容豁达的华夏礼仪国度。

北魏迁都洛阳后，平城褪去帝都荣光，沉寂悠悠数百年。直至契丹铁骑驰骋塞北，这座千年古都再度焕发生机。辽代将大同定为西京，大肆营建城池楼阁，诸多传世古建应运而生，气势雄浑庄严的华严寺，便始建于辽国鼎盛时期。大殿里面的菩萨是辽代工匠以契丹塞上少女为原型雕琢而成，面带微笑。人说，菩萨也入乡随俗了。

辽国覆灭，金朝依旧沿用西京建制，大同延续塞上都城的繁华盛景。元朝初年，这里仍是北方核心属地，市井烟火绵延不绝，千年文脉代代相传。

时至明代，明太祖朱元璋深知大同险要的战略地位，将其视作北疆屏障、中原门户。册封十三子朱桂为代王驻守此地，稳固北方边防；又派遣大将徐达亲临督造城池，在旧城遗址之上扩建新城，规整街巷布局，加固城防壁垒，最终奠定了如今大同古城的整体风貌。

古城内修葺一新的代王府，素有“塞上小故宫”的美誉。步入园内，殿宇层层叠叠错落排布，飞檐翘角，朱墙鎏瓦，形制恢弘大气，依旧能窥见昔日王府的皇家威仪。只是亭台楼阁皆为现今重修，少了岁月沉淀的沧桑底蕴；园内仿古演艺多为文旅创收项目，热闹喧嚣有余，古朴气韵淡薄。

我未登临古城墙，只伫立城下静静仰望。

城墙以明代夯土为基底，外壁垒砌青砖巨石，历经数百年风雨冲刷侵蚀，依旧巍然挺立风骨不改。如今城墙之上红灯笼高悬，一片国泰民安的静好模样。可斑驳砖石与厚重土层之下，埋藏过惨烈战事的苦难，承载着数不尽的山河动荡。

明末，李自成农民军兵临城下，六日六夜强攻不休，始终未能攻破大同城防；清军入关铁骑围城，城内军民同心协力拼死坚守，城破之后惨遭屠戮，十余万百姓葬身故土，鲜血浸染塞北黄沙。

转去四牌楼周边的老城街巷。街区虽经现代修缮改造，旧貌换新颜，却始终留存着浓郁的市井烟火。游人摩肩接踵。老牌酒店座无虚席、预约难求，网红冰淇淋店前年轻人排起长队，新旧烟火在此交融共生。

驱车驶离古城时，落日西垂，一轮残阳鲜红如血，凝望这血色余晖，恍然明白了大同这座城的内涵。

感觉“大同”这二字改得好。既是山川城池之名，更是华夏至高人文理想，蕴藏着兼容豁达的民族胸襟。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大同之阔，在于海纳百川、万物共生；大同之韵，在于族群同心、文脉相承。大同早已不单是一座城池的名号，更是华夏民族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鲜活见证。

2026年2月27日 摄于山西大同古城

2026年5月26日 写于山东济南龙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