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会飞的晚霞

卢明生

美洲捡漏之旅——特立尼达和多巴哥（首都西班牙港/印度社区/彼奇湖/卡罗尼沼泽国家公园）2026•5•10 落笔

下午四点的航班，大半天的时间自然不能闲着，便决定前往北部印第安河——电影《加勒比海盗》的取景地。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再次领略了多米尼克这个山地岛国的秀丽景色。刚到园区停车场停稳车，便有向导上前接应，随之走向河岸。人力划桨，泛舟红树林间。河水清澈，四下静幽，唯能听到桨板拨弄流水的轻响；鱼儿漫游水中，大多成双结对，向导说这是印第安河鱼的一大特点。划至河道深处，向导令我们仰头观看，我以为是猴子在树梢睡觉。向导说印第安河没有猴子，那是树鬣蜥。以前见过的鬣蜥大多都是在陆地和海里，树上的还是第一次看到。看着它随风轻晃，逍遥自在，不由心生羡慕。来到密林码头上岸，沿步道廊桥进入雨林，但见古树参天，密不透风。树根发达裸露，盘根错节，犹如大地的皱纹，彰显着林木的古老与悠远。待看到一只蜥蜴受惊而溜之大吉时，才意识到我们才是这片秘境的闯入者。

　　告别印第安河后一路向东，奔赴机场，途经一超大工地，看到处处汉字标识，才意识到这便是中国铁建多米尼克新机场的超级工程。

航班准点，一小时航程落地特立尼达和多巴哥首都西班牙港。由于在国内申请该国签证被拒，故原本只是在此转机，接飞格林纳达。曾偶然看到过一个信息，说这里有48小时过境免签政策，便灵机一动：不妨试试？若能成功入境，再调整后续行程。下机后径直前往入境通道排队，告知海关官员后天离境，并出示有关资料，竟成功入境，不由沾沾自喜。这便是自由行的好处：不一定全是按部就班的既定路线，随性闯荡，方得本心；随心而行，才更有意义。

　　由于入境是临时动议，故已订不到更合适价位的酒店，便奢侈一回，订了山上四星级的希尔顿酒店。贵是贵点，但昨晚睡得很好，还是物有所值。早饭后，我站在酒店的阳台上俯瞰海岸，海边一座酷似悉尼歌剧院的建筑物很吸眼球，天际线高楼亮丽，吊塔林立，明显感觉又回到了现代文明的国家。

　　48小时的过境签，该国只有一个白天的游览时间，自然要快马加鞭。驱车第一站来到了首都西班牙港的旧城区，车辆紧挨着伍德福广场停下，开始步行“扫街”。说是广场，其实并不像传统广场那般方正闭合，而是一条狭长的林荫带，两侧是玻璃幕墙的现代商厦和一些殖民时期的旧房屋，但看上去并不精致。广场颇有些凌乱和随意，稀散的参天大树下，点缀着喷泉与铜像。街道脏乱，目之所及并无美感，令人没有了走下去的兴趣。想着方才看到的天际线的海滨之美，给人一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不适感。看着不远处有一座古塔楼很是有型，便走过一条街来到了跟前，原来是一座灰白石墙的教堂。看过简介方知，这便是鼎鼎有名的圣三一大教堂，是一座建于十九世纪初的哥特式建筑。在加勒比海的蓝天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高耸的尖顶、深邃的玫瑰窗，仿佛将曼彻斯特的某座教堂搬到了热带。本想着走进去参观，但看到局部有脚手架包裹，想着可能是翻修不一定开放，只拍了一张外观照片便继续往前。没走多远，一栋红色大楼沿街横向排开，颇具气势。由于昨晚做过攻略，断定这无疑是那座被当地人称为“红楼”的议会大厦。通体赭红色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在周围绿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它曾多次毁于火灾又重建，每一次烈火之后，这座“红楼”反而被锻铸成了加勒比海岛国民主政治的象征。

　　依着导航，沿着滨海大道往北走，寻找那座西班牙港标志性建筑古灯塔。待看到时略有点儿失望，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大威武，但白色的塔体配上蓝色的塔顶倒也干净靓丽。这座灯塔建于英殖民时期的1880年，原来是建在海里的，后来的填海造城才给挤到了如今的路边。若不是考虑到曾为驶入西班牙港的船只引航的历史功绩，可能也逃脱不了被拆除的命运。如今傻傻地立于此处，略向海的方向倾斜，像一个退休的老水手，望着远处码头上装卸液化天然气的巨轮，却仍做着蒸汽船与帆船时代的旧梦。

　　看完这些我们并没有耽搁，上车一路向南三十公里，来到印度社区。昨晚的攻略告诉我：英殖民时期，由于奴隶制的废除，殖民地缺乏大量的廉价劳动力，故十几万的印度人作为“契约劳工”被英国殖民者带到这里种甘蔗，后来全都定居于此，成了该国的主要人种，占总人口的35%以上。故来到该国，印度社区是必到之处。车子一拐入社区道路，空气里的咖喱味便浓烈起来。街道两侧，纱丽店铺、金饰行和素食餐厅比肩而立。我们循着铜铃声的方向，走进了这座名叫“拉克希米-纳拉扬神庙”的印度教庙宇。该神庙和我之前在印度看到过的相比并不算大，但色彩斑斓得不可思议，特别是门前这两尊白色大象雕像，很具神力感。

　　我们并没有先走进寺庙，而是奔着院内巨大的神像而来。刚踏进院门，一位中年妇女向我们走来，用英语笑着说：“神无国界，欢迎你们。”并带着骄傲的神情告诉我们，这里的祭司是她的儿子。她转身拿来两个香蕉送给我们吃，且当起了我们的义务向导，说这尊神像是哈努曼神像，是印度国之外最大的一尊，在这里参拜很是灵验。她一边领着我们参观一边讲解，说是绕着神像转上三圈，所有的愿望都能一一实现。来到神像身后的一棵菩提树前，她说：“你如果身体哪里不舒服，就绕着这棵树转上三圈吧，病痛就会自然消失。”对于宗教，我虽不是信徒，但也有自己的态度：他们所宣扬的神力，你大可以去相信。万一它真在你身上起了作用，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毕竟它并不图你什么钱财，只希望你做个好人罢了。最后她把我们带到一个吊钟下，让我们敲上三下，说这样神会保佑你们旅途一路顺利。她真是热情善良，让我们十分感动。在往外走的路上我在想，海外的印度神庙真是一个奇妙的熔炉：非洲鼓点、印度梵唱、西班牙教堂钟声，竟能共处在同一条纬度线上，还真是神无国界啊。

　　驱车沿着主街一直走到海边，便是海上印度神庙。神也入乡随俗，来到了加勒比海，自然要住进海里，才造就了眼前这奇特的景观。

　　转完海上寺庙，待我们准备上车离开时，发现隔壁院落里人潮涌动，便走进去观看。眼前的场景震惊得我头皮发麻——十几年前在印度恒河看到的那一幕再次出现。紧贴海岸，用木柴架起了两米多高的两个高台，上面各躺着一具尸体，一把火投进干柴，轰然燃起。灵魂回归宇宙，躯壳与干柴在海蓝、天蓝的环境中化为熊熊烈火，预示着生命将走向下一个轮回。数百年来，加勒比的海风并没有吹走印度人那恒河露天烧尸的陋俗，但可千万别把未燃尽的骨灰像在恒河看到的那样扫进海里，那便成了在这里潜水及游泳人的噩梦。

　　马不停蹄继续驱车南下七十公里，到了拉布雷亚村，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沥青湖——当地人叫它“彼奇湖”。正找不到园区入口时，看到了这株如巨大扇面的旅人蕉，西班牙语“欢迎来到彼奇湖”的字样就挂在其上。还真是奇地方生奇树，守在门口自成一景。

　　驶进园区停好车，一位当地女向导迎了上来，说由她来带领我们参观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沥青湖。这是一位染着黄发、三十岁上下的女子，略胖的身体倒也匀称，看上去还颇有些姿色。问我们是中国人后，说她妈有一定的中国血统，从说这话的神情可看出她为此还有点儿小骄傲。一边聊着，一边穿过了一个小树林，来到了沥青湖的岸边。眼前一池睡莲铺展开去，花色艳丽，颇有景致。她说这只是表象，我们脚下是一个深达七十五米、面积四十一公顷的超大天然沥青湖，已开采了一百多年，也只是动了动皮毛而已。我们边聊边走，来到了沥青湖的腹地。周边是混有砂石泥土的沥青，所以已被杂草和树木所覆盖，而这里却是纯粹的沥青。跟着她踩在表面布满树皮般龟裂纹的沥青上，却像踩在了果冻上似的，微微颤动。当她说出“我们已进入了生命的禁区”时，一撮野草好像是专跟她作对，出现在我们脚下，郁郁葱葱，颇有点桀骜不驯的样子，彰显着生命的顽强与活力。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被太阳晒化了的沥青区域，向导用一木棍挑起，像是挑着一缕丝绸，随风飘飞。我想这定是最高纯度的沥青吧。

　　当我们走到中心部位时，到处积有水潭，阳光下倒映着天空的云彩，放眼望去，斑驳的光影甚是好看。

　　她说，雨季时这里的积水可达一米多深，我们小时候常会来这里面游泳戏水。一边说着一边指导我们拍有倒影的照片。看着这些照片，无论如何也跟沥青联系不到一起，但却正是它们才定格了沥青湖的真实面貌。

　　调头返回，正好在黄昏前赶到卡罗尼沼泽国家公园，只为目睹“美洲红鹮归巢”的奇景。没想到这里竟人满为患，把小小的码头挤得严严实实——原来是学校组织的孩子和家长周六观鸟的研学活动。外国游客总共十几个人，正好一船。下午五点正点启动，生态电动小艇无声地滑入红树林水道。河道两侧，红树的根系像无数手指插入泥滩，树冠间时而冒出个苍鹭或鸬鹚，不知是“卫兵”还是“门迎”？待行至水道深处，但见一只红色的大鸟在红树林根部走来走去，犹如火苗在跳跃，有种生怕它引起红树林火灾似的紧张感。船长说，这是一只落单的美洲红鹮。

　　继续前行，是一偌大的湖面，但见火烈鸟三三两两，迈着优雅的舞步在湖的边缘处觅食，整个湖面似乎成了它们演绎场景剧的大舞台。其他各种杂鸟扇动着翅膀飞来飞去，时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似乎在为它们欢呼鼓掌。

　　这时，船长把小艇开到了湖心，和十几艘研学船停在了一排。学生们跟着老师在聚精会神地绘画这湖光鸟影，无视我们的船只到来。船长说，我们静静等候，不要打扰到学生们的学习，这里是观鸟的最佳位置。

　　起初只有零星的鹭鸟掠过。渐渐地，天边出现一抹红色飞动的云彩——不对，细看那不是云彩，是成千上万只红色的美洲红鹮！它们一群一群从四面八方向此处的红树林飞来。船长说，美洲红鹮回巢了。看着它们张开朱红色的翅膀，在夕阳下燃烧成一团团流动的火焰。每个鸟群都有其独自的回巢路线，但最终的目的地却都是眼前这片红树林。当群鸟哗然降落在树冠上时，整片树林像着了火似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会飞的晚霞”。

　　遗憾的是，距离太远，场面太大，单凭手机难以留下眼睛所看到的那壮观场景。

登上河岸已是晚上七点多钟，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才意识到今天仅吃了一顿早餐。在这样的国家，要找到合适自己口味的东西，比登山还难。回到酒店，一个小面包，几块饼干，喝上几口矿泉水，算是给肚子有个交代。便装着满脑子的一片片会飞的“红色晚霞”，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