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月初十的早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黄菁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东方既白。五点整,我醒了——这是刻进骨头里的准时,六十四年如一日,不论是在武汉筒子楼的单人床,还是在阳逻厂区的办公室。窗外有鸟叫,细细碎碎的,像谁在轻轻拨弄算盘珠子。空气里有露水的腥甜,还有远处槐花残留的淡淡香气。这是五月末的鄂东,大别山余脉温柔起伏的地方,我的故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天,农历四月初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打开手机,大哥发来一条语音:“细华,生日快乐。”声音有些颤,七十多岁的人了。二姐想必又在包饺子了,二哥应该在光谷的街道走路锻炼身体。父亲走了十三年,母亲也离开二十六年了。可每到今天,我总觉得他们还坐在堂屋里,父亲翻着他的《幼学琼林》,母亲围着围裙在灶台边忙进忙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当年请算命先生给我取名,那先生掐着指头说:这孩子五行木盛火旺,缺金,要土助。但又忌金太多,所以用了个“细”字——细,有丝旁带点金的意思,却又细细的,不多。母亲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细华”好听,叫着亲切。多少年后,我查了“细”字的甲骨文,原来是“田间丝线般的流水”。我愣在那里——田间的细流,不就是滋养万物的么?不就是柔中带刚的么?一个名字,仿佛预埋了我一生的伏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岁,我背着母亲缝的布书包去村小。学校在祠堂里,黑板上方挂着毛主席像。我是班上最小的,坐第一排,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教语文的陈老师是下放知青,他摸着我的头说:“这伢眼睛亮,读得进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二岁到村办中学读初中。那时要走三里田埂路,雨天泥没脚踝,我就赤脚走,把鞋提在手里。到了学校前的池塘边洗干净脚,穿上鞋进教室。脚下是生疼的石子路,头顶是晃晃悠悠的斗笠,书包里是红薯当午饭。三里的路,走出了田埂的诗,走出了泥泞的词,走出了池塘边的句子。我不知道,那些赤脚踩过的泥巴,后来都变成了我发明专利里的配方;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课本,后来都变成了国家标准的条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7年,我到乡办中学读初中。说是初中,其实就是陈氏祠堂。1979年考入县第二中学,离家五十里。五十里山路啊,星期六下午走回家,星期天下午走回学校。那时我十五岁,肩膀上勒着米和菜,脚板上磨着血泡。路上渴了喝井水,饿了啃冷苕。走到一半,有个叫锦屏山的地方,我总要在山顶的石头上坐一坐。山下是层层梯田,远处是炊烟袅袅的村庄。我坐在那里想:山那边是什么?是县城。县城那边呢?是武汉。武汉那边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找关系转学到离家近的县三中。这一转,转出了高考的门槛,转出了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考上武汉的学校,毕业后留校。端上了铁饭碗,可我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少什么呢?我说不上来。那时候我常一个人在长江边坐,看江水东去,浩浩荡荡。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面上有船,有的逆水而上,突突突地吼着,船头犁开白浪;有的顺流而下,悄无声息地滑过。我突然想:我要做逆水的船——哪怕慢,哪怕累,也要往上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主动要求调到武汉市国营五交化公司。从讲台到柜台,很多人不理解。我没解释。我只是觉得,我不能一辈子站在讲台上讲别人的人生,我要去走自己的人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99年,下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回家,沿路音像店里放着刘欢的歌:“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我停下车,在路边听完。那时候我三十六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妻子没有埋怨,只说了一句:“你想做就去做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创办了武汉美华涂料公司,生产建筑涂料和防水材料。为什么叫“美华”?美丽中华,也美好年华。我把公司开在姑嫂树那边,租了几间厂房,买了几口大缸,请了两个工人。自己既是老板又是伙计,既是技术员又是销售员。刚开始的几个月,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涂料桶,满武汉跑工地。晒得黑黢黢的,被人当成民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公司上了轨道,我把大哥接来经营。大哥比我大十岁,在县建筑公司当会计。我教他认配方、看账本。他学得慢,但认真,每天最早到厂,最晚走。现在想想,能把亲手创办的企业交给亲大哥,这是多大的福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03年,我成立武汉德丽宝公司,转向建筑节能材料的研究和生产。这一次不是“下海”了,是“登山”。我请来大学教授做顾问,招了几个研究生,建了实验室。研发节能材料不容易,有时候一个配方要试几百次。实验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的万家灯火。我想,我们做的每一块保温板,都连着某一个家庭的温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后来,公司成了湖北省高新技术企业,有了二十多项发明专利。每次拿到专利证书,我都会想起父亲——那个读了七年私塾的农民,那个教我写毛笔字、教我打算盘的人。他要是还在,该多高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09年,我唱着“故乡的故乡”回到阳逻,整体收购金台棉纺厂。那是个破败的厂子,荒草齐腰,厂房漏雨。我站在荒草里,看那些被遗弃的纺织机,铁锈斑斑,像一堆废铁。可我看的不是废铁,我看的是车间、是生产线、是来来往往的工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投资几千万,建成了阳逻第一条年产建筑节能内外墙防火板生产线,还有年产30万吨干粉砂浆生产线。同时成立了湖北科创奇纳米科技有限公司,用工业固体废物做原料,生产道路基层材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一做,就做出了几个“中国第一”——第一段大掺量磷石膏道路基层、第一段大掺量铁尾砂道路基层、第一段大掺量粉煤灰道路基层、第一段大掺量赤泥道路基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名字,外行人听着生僻,内行人知道分量。磷石膏、铁尾砂、粉煤灰、赤泥——这些都是工业固废,以前要么堆在那里占地方,要么排到河里污染环境。我们把它变成了筑路的材料,变废为宝。在云南、贵州、湖北、山东、内蒙古,在一带一路的印度尼西亚、几内亚、刚果(金)、蒙古,都有我们的产品在路上铺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了赚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时候赤脚走山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我就想:要是有一条好路该多好。后来真的修路了,柏油的、水泥的,车好走了,人好走了,可我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的是土地的呼吸。传统的筑路材料,水泥也好,沥青也好,都是把土地封死了,水渗不下去,空气透不进去。我们用地聚合物技术做的材料,能让水呼吸,能让空气呼吸,能让土地呼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看,小时候那个赤脚走泥路的伢,六十四岁了还在研究路。从泥巴路到柏油路,再到会呼吸的路——我这一辈子,都在路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我的散文《大地的诗行》得了全国一等奖。评委说我的文字有“泥土的芬芳和工业的筋骨”。我笑了。这就是我啊,一个从泥土里长出来、在工业里泡了半辈子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部散文集《一路风景一路歌》正在出版社校稿。编辑问我写序,我迟迟没有动笔。千言万语,从何说起?从祠堂里晃着脚够不着地的那个伢说起?从锦屏山顶坐在石头上看远方的少年说起?从长江边看逆水船的那个青年说起?还是从荒草齐腰的废弃棉纺厂说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太阳升高了,金色的光漫过窗棂,照亮了桌上那摞专利证书,也照亮了墙上的奖状。光影交错间,我仿佛看见了父亲在田里劳作的身影。他把汗水洒进土里,把希望种进土里,然后等着一株一株的庄稼长出来。我也是种地的人——只是我种的,是专利,是标准,是一条条会呼吸的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天是我的生日。六十四年前的今天,母亲生下了我,算命先生说我这辈子要土助。六十四年过去了,我明白了——土不只是脚下的路,更是心里的根。这个根扎在鄂东那个秀美的小村,扎在父亲的书本里,扎在母亲的善良里,扎在故乡的每一条田埂、每一道山梁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窗外又有鸟叫,这次听得真切了——是斑鸠,“咕咕—咕”,叫一阵停一阵,像在数着什么。是在数我走过的路么?五十里山路,两千里创业路,万里一带一路——哪一条路没有故乡的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月初十的早晨,阳光正好。我推开窗,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故乡的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十四年,从田埂到专利,从赤脚到一带一路,从锦屏山顶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把目光投向山那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山那边,是整个世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