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运河访遗

介康

美篇号 401538

临江仙·嘉禾运河访遗

十里运河烟渺渺，

长桥静卧沧波。

三塔临水影嵯峨。

驿碑留往事，亭畔忆帆过。

千载漕途文脉远，

风流几度吟哦。

踏秋寻胜意如何。

江风吹古韵，岁月自笙歌。

雨水淅淅，运河水泛着微光，河岸边抬头便见我们将下榻那座“HSI 豪仕登大酒店”，它静静立在京杭大运河嘉兴叫杭州塘一段90°大柺弯。宾馆玻璃幕墙映着天光云影，它不突兀，倒像运河新添的一枚现代注脚。

站在宾馆18层房间落地窗前，望着运河水缓缓流过，河边城市公园两岸垂柳拂岸，水面上几叶小船悠悠划过，有人摇橹，有人静坐，连桨声都懒懒的。

一阵节奏清亮的划桨声传来。四艘赛艇并排而行，桨叶齐落，水花如碎银溅起。两位划手脊背绷紧又舒展，像被运河的韵律牵着走。

我赶紧下楼走进河畔公园的林荫小径。树干被刷成雪白，风从水面绕来，带着湿气与青草味。远处水光一闪，像谁悄悄掀开一页未读完的旧书——运河不说话，可它记得所有经历的历史。

这片城市绿林叫三塔公园，因有唐代三塔遗存而得名。一座禅院静伏于绿荫深处。黑瓦白墙，小溪潺潺绕阶而过，枫叶红得恰如初染的袈裟。溪边石上青苔厚软，仿佛连脚步都怕惊扰了这里的“静”字。

庭院悬着一块黑底金匾，“茶禅一味”四字沉静如钟。风过时，檐角铜铃轻响，与溪水声应和。我仰头看了许久，没进屋讨茶，只把这四个字含在舌尖——苦后回甘，静中生慧，原来运河边的遗存，早把答案泡在了时光的水里。

转角处，一座亭子悄然迎出。飞檐翘角，黛瓦素柱。我坐在亭沿，看粉樱飘落水面，顺流而去。这亭子不标年份，却比任何更懂什么叫“驻足即归途”。

又一座亭，叫君茶亭，亭中石碑半隐于花影，碑面字迹被风雨磨得温润。见一女子把镜头对准石碑。放大看只见碑上字迹已漫漶难辨，而她屏息凝神的样子，有些“遗”，不在石上，在人俯身时那一瞬的虔诚里。

石碑静立亭中，两面有字，几个大字依稀可辩，大概“溪山平远”四字。风霜在它身上刻下浅痕，却未削去一字筋骨。亭柱温润，长椅微凉，树影在碑面缓缓游移。

沿小路再行，三座古塔忽在花影里浮现。三塔是嘉兴的标志性建筑，位于京杭大运河畔，始建于唐代。塔身斑驳，却站得笔直，塔尖挑着半片流云。

古时拉纤者必经之处，为防纤绳损坏三塔，在塔南立有二条长石，石条上印有过往船只纤绳磨擦的深痕。

‌三塔并峙‌，八角形密檐式砖塔排成等腰三角形，在国内罕见。它们高低有别‌：中间主塔最高，为九层，高约 18.81 米；两侧副塔为八层，高度分别在 16.6 米至 17.4 米之间 。实心结构‌：塔身实心砌筑，塔身上嵌有佛像浮雕 。‌‌

三塔北面，古有茶禅寺，“茶禅夕照”为“嘉禾八景”之一。现今新修造一座牌坊，上面横匾有“茶禅夕照”四字，以为古遗迹的纪念吧。

雨刚歇，路面微湿，栈道的木板沁着水光。我缓步走过，水影在脚下晃荡，倒映着两岸垂柳与远处高楼。桥那头，一位穿灰衣的老人正俯身系鞋带，动作缓慢，像在整理一段被雨水打湿的旧时光。桥不言，水不争，人过处，便是一程新旧相认的渡口。

沿着运河走了二十分钟，可见路边一个寺庙，“血印禅院”四字悬在黄墙之上，门框朱红，瓦色沉沉。‌血印禅寺‌是嘉兴‌的一座著名古寺，因寺前石柱上形似僧人坐像的“血印”传说而得名。

寺庙不大一进门就见“大雄宝殿”金匾高悬，朱门半开，香火气隐隐浮出。宝殿里僧人正在念经吟诵，我只站在日影斜斜的阶前，看光柱里浮尘缓缓游动。

我未合十，只静静看了片刻：原来信仰的遗迹，未必在香火鼎盛处，而在这一方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砖，与两块无名的石头之间。

大雄宝殿后面有二层楼禅院，院前两只大香炉静立，青烟袅袅升腾，绕着飞檐，融进蓝天。几个孩子蹲在炉边看香灰坠落，笑声清脆。香火代代不熄，不是为了重复旧话，而是让新声，也能在古韵里找到自己的调门。

禅堂的佛像浮雕静默端坐，红漆已褪成褐，可眉目依旧低垂含笑。两块小石静静伏在像前，不知是谁放的，也不知放了多久。

二层有观音阁，多臂菩萨垂目含笑，身后圆光如满月。供桌上紫花盛放，花瓣上还凝着晨露。我站在光影交界处，没烧香，只把双手轻轻叠在胸前——有些敬意，不必焚于火中；它本就长在心里，如那花，不声不响，却自有光。

——那光，照过唐宋的香客，也照着今日的我；那尘，落过千年的梁木，也落在我肩头。所谓遗存，原是时间慷慨的馈赠：它不拒绝任何人，只等你静下来，与它同呼吸一回。

屋檐垂落，瓦色深沉，几片红枫斜斜探入画面，像谁随手题在青灰宣纸上的朱砂印。我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叶脉清晰如掌纹。这檐、这叶、这风，哪一样不是古人曾仰望过的？所谓“访”，不过是让自己的心跳，轻轻叠上那一声千年前的钟响。

再走十分钟路，我已立于大牌坊之下，上有几个“岳王祠”金粉大字，大门紧闭那祠堂正在修缮中。只能河畔静静听水——原来所谓访遗，并非非要叩开一扇门，有时，停一停、听一听，便是与古意最轻也最深的相认。

在窗格看祠堂庭院 一棵红叶树突然撞进眼帘，浓烈得像泼洒的朱砂。树旁是座老屋，木门半掩，窗棂雕着缠枝莲。石板路从树下蜿蜒伸入幽处，两旁灌木修剪得齐整，却掩不住枝头雀跃的生机。

回程路走运河另一边，远处塔吊与大楼幕墙在薄雾里若隐若现，而近处芦苇轻摇，白鹭掠水而过——原来繁华与闲适，从来不是非此即彼，只是同一条河的两岸。

又见血印禅寺 运河水依旧在流，不急，不争，载着倒影，也载着回声。我雨中而归，衣角微湿，掌心微暖。原来所谓“访遗”，不是寻找消逝的过去，而是俯身拾起此刻——那被水光映亮的檐角，被风拂动的枫叶，被香火熏暖的砖石，以及，那个在古与今之间，轻轻停步的自己。

我见岸边一“中国大运河”三角碑石，伸手轻抚摸，指尖触到微糙的石粒——原来最深的遗迹，未必刻在史册，而藏于这无声的触感里：粗粝、温厚、带着体温的时光。

三塔临水而立，塔前亭碑素朴无华，石缝里钻出几茎青草。塔影投在河面上，随风微微晃动。那一刻忽然觉得，所谓“访遗”，不仅仅去瞻仰一座塔一座庙，而是学着像那株草——在旧砖缝里，活出自己的青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