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化遗产镇国寺 五代遗构梵韵千年

孙建平

作者 孙建平

　　山西平遥镇国寺，属于平遥古城世界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镇国寺万佛殿及殿内五代彩塑，是中国早期木构建筑与彩塑艺术的杰出范例，见证了唐末至五代建筑、雕塑艺术的传承与流变，具有极高的历史、艺术与科学价值，为研究中国中古时期社会文化、佛教艺术、营造技艺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实物佐证。是中国仅存的三座唐末木构建筑之一。

　　我们辞别平遥古城的烟火喧嚣，驱车十余里，城郊乡野间红墙古木相依，藏着世界文化遗产——镇国寺。循着天王殿→万佛殿→圆拱门→地藏殿→观音殿→三佛楼的完整动线，逐殿探访，一步一履皆是时光沉淀，于木构、彩塑、壁画间，触摸唐末五代延续千年的东方文脉。

　　步入寺门，便是天王殿。这座元代悬山式古建是镇国寺的门户，整座殿宇以粗壮木梁为骨架，红砖墙敦厚古朴，檐角舒展平缓，屋顶点缀着青绿琉璃构件，斗拱层层叠叠、榫卯咬合，裸露的木构件纹理苍劲，尽显宋元建筑的质朴雄浑。阳光斜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推开厚重的木门，殿内光线幽暗沉静，四根通天大柱稳稳撑起殿顶，梁柱间还留存着旧时墨书题记。殿内分立明代四大天王彩塑，身披鳞纹铠甲，肌理硬朗，彩绘虽历经数百年剥落褪色，依旧鲜活传神：持琵琶的东方持国天王面容温润，指尖轻拢弦乐；执利剑的南方增长天王怒目圆睁，威严凛冽；握宝伞的北方多闻天王沉稳肃穆；掌蜃兽的西方广目天王气势磅礴。天王们或端坐、或凝神，神态各异，盔甲纹路、衣袂褶皱刻画细腻，既有护法天神的凛然正气，又带着明代世俗造像的烟火气息，一进门便被这份跨越数百年的雄浑气韵深深震撼，为整座古寺拉开厚重的序章。

　　紧邻天王殿一侧，便是古朴的钟楼。红砖垒砌的高台坚实厚重，镂空花砖精巧别致，四根粗壮原木立柱撑起四角攒尖飞檐，木构古朴苍劲，瓦檐翘角灵动，点缀着琉璃瑞兽，尽显宋元建筑风貌。楼内悬挂一口金代铁钟，为金皇统五年（1145年）铸造，钟身布满细密古朴的纹饰，钟口呈波浪莲瓣形，历经八百余年风雨侵蚀，依旧完好如初。铁钟沉厚古朴，余音绵长悠远，晨钟暮鼓间，声声梵音回荡古寺，是镇国寺珍贵的镇寺之宝，静静守护着这片千年净土。

　　穿过天王殿，沿石板庭院前行，一株苍劲古槐虬曲而立，浓荫蔽日，前方蓝底金字“万佛殿”匾额高悬，便是镇国寺的灵魂核心——万佛殿。

　　这座五代北汉天会七年（963年）建成的殿堂，距今已有1060余年，是中国仅存3座五代木构寺院、北方唯一五代皇家遗构。殿身雄大斗拱层层叠叠，层层交错向外舒展，撑起2.94米的深远出檐，雄浑大气，完美承袭唐代建筑恢弘磅礴的风骨；全殿以纯榫卯搭建，未用一颗铁钉，12根檐柱巧妙隐于红墙之内，柱底暗藏防潮气孔，尽显古人营造智慧。抬眼细看梁架，“维大汉天会七年建造”的原始墨书题记清晰留存，苍劲古朴的字迹，是建筑断代最直接的铁证，寥寥数笔，定格了千年前工匠的营造时刻。

　　踏入万佛殿内，瞬间被满堂五代彩塑与千佛壁画直击心灵。殿内11尊彩塑为国内现存唯一未被后世重妆改动的五代原作，艺术水准媲美敦煌唐代彩塑。正中释迦牟尼主尊雍容丰满，金漆袈裟温润流转，面容饱满，唐风浓郁，目光慈悲俯瞰众生；两侧迦叶沉稳沧桑、阿难温润灵动，神态真切自然；文殊、普贤二菩萨以罕见的半跏趺坐姿安然端坐；二胁侍菩萨身姿呈经典S形，身姿窈窕，衣袂轻盈婉转，眉眼温婉柔美；二金刚身披铠甲、威武凌厉，怒目护持；两尊供养菩萨半蹲俯首于莲台之上，体态鲜活灵动，带着浓郁的世俗烟火气，生动可爱。殿内两侧整面墙壁布满细密排布的千佛壁画，万千小佛整齐排布，色彩古朴沉稳，与主佛、菩萨造像融为一体，在幽暗光影间，仿佛踏入千年前真实的佛国净土，一砖一塑皆是五代艺术的至高范本。

　　离开万佛殿，穿过一道别致的红墙圆拱门。圆门两侧镌刻楹联：若推不去即因缘，但做得来皆事业，笔意古朴，禅意深远。青砖铺就的步道穿门而过，两侧红墙斑驳，黛瓦飞檐若隐若现，古木枝叶摇曳，光影穿过圆门洒落，一步入廊，一境切换，从万佛殿的盛唐雄浑，悄然转入后院殿宇的清幽禅意，成为空间与心境的温柔过渡。

　　穿过圆拱门，便抵达地藏殿。殿顶朱红椽子层层排列，深褐木构牌匾上书鎏金“地藏殿”三字，木梁斑驳褪色，残存的彩绘依稀可见昔日华丽，古旧的窗棂与砖墙，尽显岁月沉淀的沧桑。

　　推门而入，殿内光线柔和沉静，正中地藏菩萨端坐莲台，繁复鎏金背光层层卷曲，缠枝繁花瑞纹缠绕周身，金光熠熠，华丽繁复；菩萨面容温婉慈悲，衣袂垂落自然，色彩沉静雅致。两侧分列闵公、道明、判官、护法神将一众造像，神态各异：护法金刚面目狰狞，怒目圆睁，身躯健硕，极具威慑力；侍从造像温润恭谨，衣纹褶皱细腻灵动。殿内整面墙壁布满清代佛传壁画与书法楹联，“大千世思昭昭地六道轮迴，默點司善恶既分殊赏罰休言冥府肯容私”，笔墨苍劲，壁画将阴司教化、市井百态、山水景致相融，佛理与烟火共生，叙事细腻，尽显民间匠人高超的艺术巧思。

　　地藏殿对面便是观音殿。殿宇为典型明清古建，灰瓦覆顶，檐下木构彩绘虽历经风雨斑驳，依旧可见蓝绿相间的华丽纹样。门前木柱悬挂楹联：利物利人少少福，救苦救难大慈悲，笔意温润，禅意绵长。踏入殿内，光线清幽，正中观音菩萨端坐莲台，鎏金背光繁复华丽，菩萨面容温婉娴静，衣袂飘逸舒展，慈悲端庄；善财童子与龙女分列两侧，神态灵动天真。殿内两侧罗汉造像沿墙排布，或颔首沉思、或凝神说法、或开怀浅笑，姿态万千、神情鲜活，罗汉衣袍色彩丰富，蓝、绿、赭石交织，世俗气息浓郁。殿内木梁构架古朴粗犷，斗拱雕花精巧，在明暗光影的交错间，静谧安然，尘世喧嚣尽数消散。

　　沿石阶缓步上行，登临整座寺院的制高点——三佛楼。

　　楼阁为明清经典木构，古朴厚重的斗拱层层叠叠，门前立柱楹联苍劲古朴，檐下残存的彩绘依稀可辨旧时盛景。

　　步入殿内，空间开阔，正中三尊主佛并排端坐，均结禅定手印，面容端庄肃穆；身后鎏金背光繁复至极，缠枝花卉、盘龙瑞纹缠绕翻飞，鎏金虽经岁月氧化，依旧金光流转，华丽震撼。两侧胁侍菩萨身姿温婉，衣袂褶皱刻画细腻，神态谦卑恭谨。

　　殿内整面墙壁铺满清代佛传连环壁画，以山水长卷的形式，完整勾勒佛陀一生修行故事，笔墨淡雅、构图精巧，将山水景致、市井生活与佛国典故相融，烟火气与禅意交织。

　　登临楼外回廊，红墙黛瓦尽收眼底，檐下天王壁画遒劲生动，凭栏远眺，整座镇国寺古木葱茏、殿宇错落，千年古刹的静谧与厚重扑面而来。

　　游览最后，行至寺前广场，古碑石刻静静相守。五代半截碑、唐代古碑字迹斑驳，镌刻着镇国寺始建沿革、历代修缮纪事，是五代历史文化的珍贵实物佐证。古碑与石狮相守千年，默默见证古寺的兴衰流转，为整场千年之旅画上圆满句点。

　　走完完整游览动线，我深刻读懂了世界遗产官方评价：镇国寺万佛殿及殿内五代彩塑，是中国早期木构建筑与彩塑艺术的杰出范例，见证了唐末至五代建筑、雕塑艺术的传承与流变，具有极高的历史、艺术与科学价值，为研究中国中古时期社会文化、佛教艺术、营造技艺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实物佐证。

　　唐末乱世烽火连绵，无数文明瑰宝湮灭尘埃，而镇国寺的木构不倒、彩塑不朽、梵音不绝。一场循迹古寺的行走，串联起千年建筑、雕塑、壁画、金石的文明脉络，于乡野之间，窥见中华文脉生生不息的磅礴力量。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