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壶里的岁月醇香

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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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致谢）

老屋的红躺柜底，珍藏着两只六七十年代的老酒壶：一只是带淡蓝细纹的白瓷立壶，一只是被摩挲得光亮温润的黄铜立壶。

这是土默川双龙镇独有的老旧样式，无嘴、无盖、无手柄，通体直筒而立，造型朴素简洁。小时候家家户户用的都是这种的立式老酒壶。壶身遍布经年的磨痕与磕碰，手温与烟火长久浸润，凝出细腻包浆。小小的酒壶，一触便勾起童年时的满村旧事，满屋酒香。

六七十年代物资紧缺，这老酒壶，是农家锅台上最拿得出手的待客物件儿。北方严寒，土默川老辈人从来不喝冷酒，温酒已是深入骨髓的习惯。白瓷壶素雅耐用，铜锡壶厚重、导热均匀，二者都是隔水温酒的佳品。做饭时将酒壶搁在烩菜锅卜卜，借灶火温度慢慢焐热，酒液温和不烈。片刻之间，酒香混着菜香飘满农家老院，老人口中的“满家烧酒气”，便是那个年代农家最动人的烟火景象。

那儿年（当年），酒是格外值贵的东西。

双龙供销社是村里唯一打酒的地方。乡亲们常提溜（拎）上一只洋瓶，前去打上一斤散酒，回家再倒进老酒壶里隔水加温，慢慢浅酌细饮。众人排队揣着零钱，围在二门市的大酒缸旁，等着售货员耿守信用铁皮酒镲子（提子）量酒。九毛八一斤的外地薯干散酒，口感辛辣、酒劲猛烈，庄户人辛苦动弹（劳作）两三天，才能换来一斤。平常人家平时舍不得饮用，只在冬闲、秋收、来客、办事宴时，才打上一洋瓶，倒入老酒壶里慢慢儿温热。

而走西口传承下来的黄米酒，更是村里的上等佳酿。以黄米、绿豆古法发酵而成，当地人叫“袋酒”。酒质绵软温润，驱寒效果极佳。唯有逢年过节、至亲来访，才会摆上餐桌，是庄户人至高的待客心意。

酒本寻常，相伴的岁月却满是温情。

寒冬农闲，村里男人围坐在热炕头，一壶温酒、一盘烂腌菜，便是简单的快乐。民间老话“吃莜面没辣子，不如喂了哈巴子”，一勺胡麻油泼过的托县辣椒子，配上烂腌菜、两圪嘟（头）大蒜，就着莜面抿一口小酒，惬意十足。老辈辈人常笑言“咸菜一盘，喝上没完”。热酒入喉，驱散一身寒意，一年的劳作得失、邻里趣事、走西口的陈年往事，都伴着酒香娓娓叙说。

乡村红白事宴，更是离不开老酒壶。红事宴上，新人执壶斟酒，小盅相敬，礼敬长辈，共贺喜事；白事之中，薄酒温于一旁，淡淡酒香里，藏着乡人淳朴的悲悯。一杯浅酒，撑起了乡村代代相传的人情世故。

每每想起老父亲待客的模样，心中总是感慨万千。

父亲天生酒精过敏，平日滴酒不沾。小小的二钱小酒盅，哪怕只喝两盅，也会浑身发红、瘙痒难耐，彻夜难眠。但他一生最重礼数，总觉得待客无酒便是怠慢。

客人登门，他必定生火温酒，端坐在热炕头上陪客闲谈、举杯相伴。遵从“一人不喝酒，两人不打牌”的乡俗，纵使自己不能饮酒，也要陪客人尽兴。待客人离去后，父亲便要受那过敏之苦，我们兄弟姐妹轮流为他抓挠解痒。年少不解其中滋味，长大后方才懂得，父亲以一己不便，“舍命陪君子”，守住了庄户人最纯粹的真诚与体面。

清贫年月，一壶温酒，亦是至亲之间最深的牵挂。

母亲姐弟俩，我只有的一位亲舅舅，大名高煦，小名羔小子。当年家境窘迫。姥爷与舅舅都爱喝两口温酒，我们全家一直记挂在心。每到冬日杀猪宰羊，舅舅早早来帮忙。我们定会早早叫姥爷来南头我家。猪头、羊杂等各样肉食，间样样（各样）都让吃上。老母亲就这点至亲，务求让都吃上解馋舒心。本村西头的二老姑（父亲的二姑）更是一顿不拉。

暖炕陋室，至亲人娘舅、老姑围坐，就着家常菜慢饮闲谈。年年岁岁，从未间断。往日生活清苦，亲情却浓得化不开。一壶老酒，温的是酒，暖的是人心。

土默川蒙汉混居，乡风敦厚，饮酒也自有规矩。

老辈人饮酒，必温必缓，从不大碗豪饮，只以小盅浅酌。惜酒，是体恤劳作之苦；礼让，是恪守乡土礼仪。席间长幼有序，不贪杯、不逞强。酒淡情浓，这份品性，正是这片土地的风骨。

时光匆匆，岁月更迭。

如今玻璃瓶装酒、新式酒具随处可见，老供销社早已成为过往。提瓶打酒、锅里温酒的老景象，再也无从寻觅。白瓷壶与黄铜壶静静立于老屋角落，蒙上薄尘，却封存着一代人的清贫、热忱与温柔。

老壶不语，醇香长存。

那些围炉把酒、闲话家常的旧日时光，那些融在酒里的礼数、亲情与善良，都化作了绵长乡愁。老酒醇香如故，旧时光温暖依旧，历经岁月，永不褪色。不知同乡老友们，是否也还记得当年拎瓶打酒、锅里温酒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