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风箱声

王洪武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前些日子回老家,在邻家果园的一角,发现一个被遗弃的旧风箱。它默然伫立,木把手被磨得凹凸不平——那是无数只手掌留下的凹痕,像一本被人反复摩挲后合上的旧书,每一页都沉淀着烟火熏黄的往事。凝视着这件熟悉的老物件,那尘封在心底的风箱“呼哒”声,瞬间在耳边回响起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旧时的堂屋,东西各砌着一座灶台,每座灶台左侧都安放着一具风箱。那是乡间常见的桐木器具,长方体状的箱子,一根木质把手连着两根连杆,直通箱内那块缝缀着鸡毛的推拉板,以此密封聚风。箱体两端设有活动风口,随着把手的推拉,便发出“呼哒、呼哒”的声响,气流顺着底部的风道涌入灶膛,炉篦上的火苗便随之明暗起伏。风箱大半身子隐在灶台里,只留把手裸露在外,陪伴着三餐四季的烟火日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儿时的清晨,我总是伴着这风箱声醒来。母亲坐在灶前,左手有节奏地来回拉动,右手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把柴草。风箱一推一拉,风力缓缓涌动,灶火时而腾起,温柔地舔舐着锅底;时而收敛,静静地蛰伏燃烧。母亲用火棍轻轻拨弄着柴火,伴着风箱的韵律,饭菜的香气便在老屋里悄然弥漫开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常说,拉风箱绝不是蛮力活,而是一门实打实的生活技巧。火势的大小、推拉的快慢、柴草的疏密软硬,处处藏着门道。把握不住火候,烹制出的饭菜,味道便会截然不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每逢过年蒸饽饽,最能看出控火的功底。蒸饽饽离不开旺火猛蒸,这时父亲便会接替母亲,大手握紧风箱把手,匀速有力地推拉。劲风灌入,木柴在灶底熊熊燃烧,锅中沸水翻滚。借着这充足的热力,蒸出的饽饽蓬松暄软、饱满白净,咬一口,满是醇厚的麦香,那是年味里最暖心的烟火滋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若是烙火烧,则正好相反,最忌急火猛烧,需用麦秸文火慢慢烘烙。父亲便放缓节奏,轻缓推拉,维持着灶内平稳的温度。添放麦秸也极有讲究,需将草料呈扇形散开,让火势铺满锅底,确保面饼受热均匀。文火细细烘烤后,出锅的火烧色泽金黄,外焦里酥,满口留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年少时,我总爱凑在灶台边,争抢着帮忙拉风箱。只是那时个头尚小,力气不足,推拉节奏杂乱无序,灶火也随之忽明忽暗。风箱呼哒作响,柴火噼啪炸裂,竟拼凑成了独属于老屋灶台的童年乐章。待到傍晚炊烟袅袅,风箱声渐歇,耳畔便传来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柔声呼唤。她经常把地瓜、土豆埋进温热的灶灰里焖烤,饭菜上桌后再悄悄取出。那软糯香甜的烤薯,是我儿时最喜欢的美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小小的风箱,吹旺了人间烟火,也藏着不少趣事。记得有一回,母亲拉动风箱时,箱内传出怪异的响动,推拉起来格外别扭。父亲查看后,笑着打趣:“这是老鼠钻进风箱里——两头受气哦。”他小心挪出风箱,把一只袜子套住出风口,试探着拉动几下,不多时,一只硕大的老鼠便钻进了袜中。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父亲将猎物收拾干净,放进灶膛烤熟,分给我和弟弟解馋。那是童年记忆中,最香的肉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风箱不仅承载着童趣,更寄托着母亲的牵挂。记得我读高中时,舅家的表哥奔赴边境前线。那时通讯不便,往来全凭书信,表哥每隔十余天便寄来家书报平安。一次周末回家,我便觉出异样。往日平稳舒缓的“呼哒”声,此刻变得杂乱无章。灶前,母亲坐在蒲团上,有时只顾呆呆地空拉风箱,不往灶膛里添柴草;有时只往灶膛里塞柴草,却忘记拉风箱。我问她怎么了,她怔一怔,说:你表哥快一个月没来信了。万幸不久,报平安的家书如期而至。表哥身为前线通信兵,因奋勇出击,抓获敌特而立功,耽搁了寄信。母亲让父亲将书信连读两遍,她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那风箱的“呼哒”声,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节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表哥荣立三等功退伍回乡,时常登门看望母亲。闲谈间,每每提起当年母亲拉风箱时的心神不宁,屋内便漾起温馨的笑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岁月更迭,老旧的风箱终被闲置在角落。家中换上了便捷的液化气灶,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呼哒”声。如今,我站在这旧风箱旁,伸手抚摸那被岁月和手掌磨得油亮的把手,指尖触到的,是半生走过的烟火往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袅袅炊烟早已散尽,灶膛里的火苗也已熄灭。只是偶尔在梦里,那“呼哒、呼哒”的声响还会响起——一推一拉,不紧不慢,像从前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部分图片选自网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