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怀念我的奶奶</p><p class="ql-block">我奶奶喜欢抽烟，但从不在外人面前抽。她总是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拿出那杆小铜烟斗，从烟包里挖上一斗老旱烟，一个人静静地抽。小时候，我还帮奶奶点过烟。看着她抽得那么香，我好奇地说：“奶奶，让我也抽一口尝尝吧！”奶奶笑着说：“你尝尝可以，可别学这个，没好处。”我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从此再也不想抽烟的事了。</p><p class="ql-block">我参加工作后，第一次领到学徒工的21元工资，回家跟母亲偷偷商量，想给奶奶10元钱。母亲看了我一眼，高兴地说：“你就该好好孝敬你奶奶。你自己挣的钱，自己给她去。”</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父母都上班，家里全靠奶奶操持家务。她裹着小脚，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每次下班回家，就替奶奶去买菜。到了中午或晚饭时，我让奶奶在旁边指挥，教我做饭。我跟奶奶学会了蒸馒头，一锅能蒸出好几种花样：长方形的、圆饽饽、花卷、桃子型的，还有糖心馒头。做小凉菜也是花样繁多：拌西红柿撒上白糖，拌黄瓜配上小虾米，茄子蒸熟了用蒜泥凉拌，白萝卜胡萝卜切成丝用盐腌一下，再滴几滴香油。摆盘时，我学着饭店的样子，讲究造型好看。这大概跟我从小好奇的性格有关，觉得做什么都挺有意思。</p><p class="ql-block">最拿手的是擀面条和包发面包子，尤其是捏褶子，这可是有点技术的活儿。奶奶教我擀面条时说：“两只手不要使一样的力气，一手重一点，一手轻一点，这样擀出来的面皮内外厚薄均匀，不然里面太薄、外面太厚。”包包子的关键也在褶子上：面皮要中间略厚、边缘略薄，馅儿放中间要按结实，褶子要均匀好看。包好了不能马上上锅蒸，要用笼布盖上“醒”一会儿。过去春节走亲戚，包子可是一份重要的礼物。我母亲包得最漂亮，所以送礼时总是她来包。</p><p class="ql-block">每当我做好饭端上桌，父母总会笑着说：“这又是国防做的，真是得了你奶奶的真传。”我父亲15岁时爷爷就去世了，他到饭馆做小伙计，学了一手好菜。家里来了客人，总是父亲掌勺，色、香、味、形样样都说好。我的大弟永强，这方面遗传得也很明显。他虽然平时不怎么下厨，可有一回工友孩子结婚，他一个人竟然做了八桌菜。后来在水泵厂当供销科长，厂长在家请客也总是让他去做。他还会刻萝卜花摆件，手可巧了。一进厂跟着谷师傅学钳工，厂里工会大比武，他总拿头奖。</p><p class="ql-block">我们家吃饭时，常常一起点评菜的色香味形。母亲笑着说：“你们都成厨师了。”那种家庭的和睦与温馨，让我觉得幸福感满满的。</p><p class="ql-block">奶奶每年秋天都会被两个姑姑接去住些日子。我没上学时跟着奶奶去过，上学后只能放假才能去。我发现奶奶出门从不带她的铜烟斗，也不想抽烟的事。只有去小姑父家时，小姑父手巧，喜欢用枣木雕刻烟斗，花纹特别好看。他知道我奶奶抽烟，偶尔没人的时候会让奶奶抽上一袋。奶奶抽烟其实没有瘾，可每次回家后，她总会先拿出那杆铜烟斗擦拭一下，像欣赏宝贝一样看了又看，再吸上一口，那感觉完全不一样。有一次母亲告诉我：“你爸说，这是你爷爷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我这才明白，奶奶总不让我们动她的这个“宝贝”，原来里面藏着她的念想。</p><p class="ql-block">1975年夏天的一个星期天上午，其莉到我家来。奶奶每次看到这个未来的孙子媳妇都特别高兴，见面总是问这问那，拉着家常。其莉每次来，坐的时间都不太长就回去了。到了下午，我突然发现奶奶说话像半语子一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还流口水，急得她直用手比划。我又发现她的右手不太听使唤。“奶奶，你怎么了？”我问她。她直摇头，说不清楚。我一看不好，像是中风，立刻骑车去把父亲叫回家，用三轮车把奶奶送到市里医院检查，当天就住了进去。第二天，奶奶半身就不会动了，话也不能说了。那时候没有溶栓针，也没有其他有效的治疗药物。父亲恳求医院专家会诊，可奶奶已经78岁了，医生告诉我们：“准备后事吧，是在医院还是回家，你们自己定。”住了六天后，我们把奶奶拉回了家。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浑身发烫，不省人事，只有微弱的呼吸。</p><p class="ql-block">我们赶紧把伯父和两个姑姑都叫了回来。伯父从青岛坐汽车赶回来，一进门就跪在奶奶身边嚎啕大哭，说自己不孝，没能守在娘身边伺候。到了晚上，伯父开始胃痛得不行。父亲看情况不好，奶奶还能坚持多久还不知道，便劝伯父先回青岛检查一下——从他的面色看，病得不轻。伯父回去后第三天，奶奶就去世了。而伯父回青岛一检查，竟是胃癌晚期，住了院。我们没让他回来为奶奶奔丧。伯父住了二十几天后，也走了。</p><p class="ql-block">我记得奶奶走的时候，父亲特意把那杆伴随她一生的小铜烟斗放在她身边，让她带上。</p><p class="ql-block">那年，家里真是难过极了。失去了一生疼爱我的奶奶，心里空荡荡的，脑海里时不时映现出奶奶含着铜烟斗、微笑抽烟的身影……</p><p class="ql-block">思念</p><p class="ql-block">奶奶离开我已经很多年了，可那杆小铜烟斗的样子，她坐在角落里静静抽烟的神情，还有她对我说“尝尝可以，可别学这个”时的慈爱语气，却从未从我心里淡去。她裹着小脚，操持着一家人的柴米油盐；她不识字，却教会了我生活的手艺和做人的道理。她把对爷爷的思念藏在那一杆烟斗里，把对晚辈的爱融进一粥一饭中。</p><p class="ql-block">如今每当我站在厨房看到夫人里外忙活的时候，总会想起奶奶在旁边指挥我的样子。那不只是手艺的传承，更是一份割不断的亲情。奶奶，您在天堂还好吗？那杆铜烟斗，您还带在身边吗？</p><p class="ql-block">孙儿永远想念您。</p><p class="ql-block">善翁 单国防</p><p class="ql-block">2026年5月25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