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昨晚,差点又失眠了。几次动笔想写父亲,但是写着写着就泪流满面,无法继续了。我恨自己的无用,但又找不到理由来原谅自己的笨拙。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都是些零碎的事,说起来也平常。</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川南山沟里的冬天,不像北方有暖气。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我年纪小,怕冷,一到晚上睡觉就往父亲腰里挤。父亲常穿着件跨栏背心睡觉,也不知穿了多久,领口松垮垮的,颜色也洗得发白了。老妈常说,老爸汗多,那背心味道大。可我觉得那味道很好,有股甜甜的汗香,贴在上面,脸埋在他腰里,闻着心里就踏实,睡得也香。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世上最安稳的所在,什么噩梦都钻不进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有件翻毛大衣,里面的毛是什么兽皮,记不清了,只记得毛茸茸的,摸上去软和。他不上床的时候,就把那件大衣盖在被子上,我摸着那些毛,闻着上面残留的汗味、酒味,还有一点刺鼻的烟味,就睡得特别实在。那大衣比什么热水袋都管用。其实我知道,暖的不是被子,是那气味里带着的父亲的气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上高中那年,父亲把他一件涤卡中山装给了姐姐,让她改改给我穿。那衣服他穿了好些年,领口袖口都磨得光亮了,可料子好,颜色也正,深蓝色,硬挺挺的,穿上身人显得倍儿精神。这一穿就是好多年。后来我离家远了,又把它给了五弟。一件衣服,就这么在我们兄弟几个身上轮流转,转着转着,父亲的味道虽然淡了,可那衣服在,就觉着父亲还在身旁盯着,连偷懒的想法也都打消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2024年夏天我不知为啥,就是心里慌,坐卧不安。直到秋天回国,陪着老爸过了个生日,也陪他过了个中秋才心安。离上次陪他过生日,都十年了。他人老了,又经过新冠的折腾,精神大不如前。回家行李一放下,我就搂着他看了半天,那个英气勃勃的老爸,那时就是一个整天背靠着墙,坐在桌前翻小黄历书的老人。我帮他柔肩,捶背,柔腿,再也不见当年厚实有力的肌肉。帮他搓脚,也不似小时候抱着睡觉那双大脚了,连上面的味道都淡了许多。但是却比在手机屏幕那头实在得多,也温暖得多。我想,这大概就是我那时心绪不宁的原因吧,太久没闻老爸身上的味道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2025年清明时回去,还是一样,哪也不去,就静静陪他坐着,哪怕一声不吭,只要守着他,听他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听他小时候把庙里的菩萨抱着摔,听他骂刘树平老家伙无端将他从学校开除的故事,听他平缓流畅的呼吸,我就觉得踏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哪知道,这其实是上天赐给我们父子相守的最后时光,直到半年后再回到他身旁,只能流泪望着灵床里静静躺着的他。</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走的那天,我们送他上山。回来以后,我在他房间里待了一周。心里空落落的,环顾四周,始终说服不了自己,那个半年前还在跟我碰杯的老爸,竟真的舍我而去了。我慢慢收拾他留下的东西。零零碎碎的,什么都有。发黄的照片,我们姊妹几个小时候的模样,他一张一张夹在本子里。连哪个孙子重孙玄孙哪年哪月出生,几点几分,多重,他都歪歪扭扭地记着。他只上过三个月的私塾,字认不全,也不会写,加之又上了年纪,就用别字,用他自己画的符号代替。那些符号,别人看不懂,只有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坐在他床沿上,一页一页地翻,翻着翻着,眼泪就又下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临回加拿大的那天,我先去山上给他敬了酒上了香。坐在坟前,跟他说了一会儿话,说我要走了,说孩子们都好,让他别惦记。边说边抹泪。到家跟阿姨说,父亲那个衣柜别动,里头的东西留着,以后姊妹几个谁想他了,就回来坐坐,翻翻那些旧物,跟它们说说话,也就当跟父亲摆龙门阵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临走的时候,我从衣柜里拿了他一件外衣,带回加拿大。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穿穿。有时候半夜醒来,翻微信上跟他的聊天记录,那些“对方无应答”,“对方已取消”,那些他因手忙脚乱按错键留下的语音——几秒钟,什么也听不清,可我知道那是他。听一听,心里就踏实了,仿佛他还在那头,只是老眼昏花,对不准要按的那个键罢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前几天,无意中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小女孩抱着爸爸打工前留下的一件衣服,使劲地嗅。妈妈问她嗅什么呢,她说:“爸爸的味道。” 我瞬间泪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想必,天下的孩子都是一样的吧。那件衣服,那条背心,那件翻毛大衣,那些无声的聊天记录——我们留着的,哪里是物件,哪里是味道,分明是舍不得割舍的亲情,那一份份对亲人的念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不在了,但留存在心底的那份味道一直都在。味道在,他就还没走远……</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