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堂文学课

林积才

<p class="ql-block">五月二十四日的夜,已经很深了。我习惯性地在睡前翻阅手机,李泽厚学馆公众号里跳出一条消息,黑底白字:“沉痛哀悼刘再复先生,先生千古!”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时竟读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先生说走就走了么?我愣在那里,又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p><p class="ql-block">安徽皖哥的公众号里,也发了怀念的文章。说先生是因为严重哮喘,在杭州治病期间往生的。八十五岁,这个年纪说不上太年轻,可在我心里,先生似乎永远是那个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人,永远是那个眼睛里闪着光的人。</p><p class="ql-block">我放下手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夜深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我想起了那张照片,那张放大了装裱了的合影。它就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我天天看见它,却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觉得它如此沉重。</p> <p class="ql-block">那是2010年的事了。六月的铜陵,天气已经很热了。铜陵市第三中学的大门口,高高地挂着一条横幅:“热烈欢迎著名学者刘再复教授做客我校五松山文化讲堂。”红底白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醒目。门口左侧立着一块展示牌,上面贴着一幅海报,“文学艺术中的天才异象”几个大字排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印着先生的名字,还有时间、地点。</p><p class="ql-block">我提前到了,在校园里慢慢地走。三中的校园我算是熟悉的,可那天下午,总觉得一草一木都跟往常不一样,像是也在等待着什么。陆续有人往里走,有本校的师生,也有许多陌生的面孔,从口音听,有不少是从外地赶来的。</p><p class="ql-block">多功能厅设在教学楼后面,是一个能容纳三百八十人的大教室。我到的时候,座位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等待一场神圣的仪式。</p><p class="ql-block">主席台的背景跟门口的展示牌一样,是“文学艺术中的天才异象”几个大字,只是下面多了一行红色的小字:“用人文的光芒照亮学生的未来。”</p><p class="ql-block">两点半不到,一行人簇拥着走进了多功能厅。先生走在中间,不高,也不胖,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打着一条灰色领带,头发乌黑的,步履稳健,神情从容。他在主位落座时,整个厅堂里忽然安静下来。</p><p class="ql-block">就在主持人准备介绍的时候,一个穿红色体恤衫的年轻人突然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个牌子,径直走到先生面前。厅堂里一阵骚动,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后来我才知道,那牌子上写着四个字:“您好,回家!”</p><p class="ql-block">先生看着那牌子,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p><p class="ql-block">那年轻人叫王小鲁,是从河南来的,一个普通的教师。他打车过来的,花了一千四百多块钱的路费,就是为了来看先生一眼,亲耳听先生讲一堂课。</p><p class="ql-block">一千四百多块钱,在那个年头,是一个普通教师将近半个月的工资。</p> <p class="ql-block">先生看着面前那几张薄薄的纸,那大概是他全部的讲稿了,开始了他的演讲。他讲的是“天才异象”,讲天才与疯子的微妙界限。他说天才有的时候看起来像疯子,可真疯与假疯之间,隔着一条极细极深的线。</p><p class="ql-block">他讲到鲁迅的《狂人日记》,说那个狂人其实是真正的天才,因为他在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地方,看到了中国文化的弱点。他说那个狂人最疯,可也最清醒。他讲到尼采,说尼采是天才,可后来真疯了。疯与不疯之间,原来只隔着一点东西,可那一点东西,又是什么呢?</p> <p class="ql-block">他讲曹雪芹,讲《红楼梦》里那些身为下贱却心比天高的丫鬟。他说曹雪芹了不起,了不起就在于他打破了高贵的等级之分。芳官、晴雯,她们的地位低贱,可曹雪芹让她们拥有一颗高贵的心灵。他说高贵是不分等级的,不管你在哪个阶层,只要心灵高贵,你就高贵。</p><p class="ql-block">他讲禅宗的平常心,讲平常心里没有尊卑之分。讲到这里的时候,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左手偶尔比划一下,右手始终轻轻地按在那几张纸上。他没有看稿子,那些话像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自然,从容,不疾不徐。</p><p class="ql-block">一个多小时的演讲,中间响起了好几次掌声。每一次掌声落下,先生都会微微欠身,然后继续讲下去。他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单独说话。</p> <p class="ql-block">演讲结束后,三中的领导给先生送了一尊头部铜像。先生接过铜像,站起来,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自知无知为有知,自知不名为有名。”</p><p class="ql-block">那天从外地来的人很多,散场后都没有立刻离开。王小鲁在校门口被记者拦住,他说起这一趟的缘由,说得很朴实:“出于对刘再复先生人格、学识的仰慕,想一睹先生的风采。”他说先生的正直、先生的学识、先生对文学的理解,让他“明心见性”。他说回去以后,要把先生对他的文学感染,转化为感染他的学生。这段话我是在采访现场听到的。我看到了那个穿红体恤衫的年轻人说这些话时,眼里的光。</p><p class="ql-block">演讲结束的时候,许多人同先生合影,我也合了一张影。先生很平和地站着,微微笑着。那笑容里没有架子,没有距离,就是一个长者对一个晚辈的温和。我把这张照片放大了,装裱了,先放在办公室里,退休后又带回家里,放在书房最显著的位置。每天看见,都会想起那天下午的阳光,想起先生的声音,想起那个从河南打了一千四百块钱出租车的年轻人。</p><p class="ql-block">今夜,我找出那些旧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又找出那些录音,一段一段地重听。先生的声音从十多年前传来,还是有些沙哑,有些苍老,可那些话,依然清晰,依然有力。</p><p class="ql-block">我又想起先生说的那句“自知无知为有知,自知不名为有名”。这句话,我一直记着,记了这么多年。每当自己觉得有了点什么的时候,就想起这句话,就觉得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有,还需要老老实实地读书,老老实实地做人。</p><p class="ql-block">先生走了,可那句话还在,那些录音还在,那张合影还在。</p> <p class="ql-block">王小鲁当年说,先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百年之后,人们会重新认识他。我不知道百年之后的人们会怎么认识先生,但我知道,在2010年6月9日那个下午,在铜陵市第三中学的那个多功能厅里,在场的三百八十个人,已经认识他了。</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天快亮了。</p><p class="ql-block">我站起来,走到书房的窗户前,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五月的铜陵,天亮得早。街上偶尔有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晨光里。</p> <p class="ql-block">先生千古!</p><p class="ql-block">这四个字写下来容易,可它们承载的重量,太重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