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晨曲》

吉建明

晨光刚漫过桥头，风里浮着青草与水汽的凉意。我路过这座老桥，正看见他站在石栏边调弦——白发被风轻轻掀动，蓝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像一段褪了色却依然清亮的旧时光。琴弓一落，声音就浮起来了，不是舞台上的那种亮，是带着水纹的、微微沙哑的暖，顺着桥洞下的流水，一圈圈漾开。几个晨练的人放慢了脚步，有个孩子仰起脸，耳朵朝向声音来处，像一株刚抽枝的小树。

石狮子蹲在桥头，鬃毛被岁月磨得温润，倒影在水里轻轻晃。他拉的是一支我听不太清名字的曲子，调子慢，却一点不拖沓，仿佛每个音符都踩着水波的节拍。桥栏上的雕花影子斜斜铺在青石板上，和树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木纹哪是叶脉。我悄悄的坐在旁边听。蝉声还没起来，整条河都像在屏息，等他把最后一个音拉完，才听见远处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

他收弓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琴声熨平的纸。我递过保温杯，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今早的风，拉琴正好。”——不提曲名，不讲师承，只说风、说光、说桥下那点不急不缓的流水。行人照常走过，有人点头，有人驻足三秒，有人掏出手机拍背影，他也不拦，只把小提琴轻轻靠在膝头，像靠住一个老朋友。这哪是演奏？分明是夏日清晨，用弦音写的一封短简：不寄谁，只落款——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