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欣赏赵士荣先生的散文《父亲的瓜园》

宏辉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父亲的瓜园(散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赵士荣</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公社的大喇叭里,循环的播放着《我们走在大路上》的歌曲,让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但是我的老肠老肚总是较劲闹矛盾。那是六十年代末的辽西平原养息牧河东岸,生产队的日子和每家每户的日子一样,都过得紧巴巴的,为了添补点队里的副业收入,老队长拍板在村南五里远的那片荒坟地里,开垦了八亩生地,偷偷种上甜香瓜,因为那个时期不允许种植经济作物,属于挖社会主义墙角,必须割掉资本主义尾巴。老队长是一个有胆量、有魄力、有担当的人,不听邪,他不顾家人亲属好言相劝而铤而走险。那片坟地荒了多少年了,野草长得齐人高,乱坟岗子中还立着几块残碑,村民说起那,心中都有点发瘆,头皮发麻。因为过去坟地里曾经有过很多恐怖的传说。开春平整土地时,大伙儿杵着镐头都站得远远的,只敢在外围刨草开荒。整完地起了垄,老队长带队,把拌了草木灰的瓜籽点下去,并施上发酵好的羊粪,香瓜品种有绵甜起沙的“老头面”,还有甜掉牙的“白糖罐”,“八里香”等……都是当时最金贵的甜香瓜珍品。</b></p> <p class="ql-block"><b>  等瓜秧拖了蔓,团了朵嫩黄的小花儿,该找人守瓜园了,老队长头一个就想到了我父亲。父亲原是读过书的知识分子,五八年被错划成右派,回了村务农后便性子越发沉郁寡言,在家做事马马虎虎,油瓶子倒了他都懒得扶一下,可在外头办生产队的事,却细得像揉进了棉里。他平日里总皱着眉,脸板得像浸了冰,从不跟人搭闲话,谁跟他打招呼,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都算给了天大的面子。村人都说他一脸凶相,大人孩子见了都绕着走。这片荒坟瓜园远在村外,夜里有猫头鹰绕着坟头尖叫,瘆得没人敢来,这份差事,也就自然落在了父亲头上,同时也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b></p> <p class="ql-block"><b>  父亲没说半个不字,当天就卷了铺盖去了瓜园。他在瓜地中央搭了个简易的瓜棚,四根树干架起骨架,铺一层厚厚的青草和柳条,挡得住露水却挡不住风。随身带的物件简单:一只手电筒,一壶地瓜干,一卷蛤蟆癞,一盘点燃就能熏蚊子的艾蒿火绳,再加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麻花被褥。就这么着,父亲从春末住到了盛夏,一把锄头不离手,天不亮就顺着瓜垄薅草压蔓打叉,傍晚给干渴的瓜秧根浇点细水,每颗瓜蛋子都被他摸得滚圆发亮,就像照顾自己家孩子一样仔细,连荒坟缝里钻出来的杂草都薅得干干净净。</b></p> <p class="ql-block"><b>  送三餐的差事落到了我头上。香瓜还没熟的时候,我把饭送到瓜棚,父亲还能坐着跟我多待一会儿,聊聊上学的事;等瓜香漫出了瓜垄,三五里外都能闻见那股甜香,父亲每天都会提前走到田埂尽头接我,不让我靠近瓜园——他是怕我经不住甜香引诱动了公家的瓜,也怕村人看见说闲话,从小父亲就教育我们,“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操守,站在瓜地里提鞋子,都要落下偷瓜的嫌疑,更何况是自家孩子随便进园。</b></p> <p class="ql-block"><b>  可我们这帮淘小子哪忍得住?偏就选了雷雨交加、夜黑风高的日子,顺着田埂摸进坟地瓜园,专挑个头大的摘,摘下来就往怀里揣,跑回家躲在柴房里啃,咬开一股苦味,没半点甜香,扔得满柴房都是瓜皮。过两天父亲回家换衣裳,一进门就闻见了瓜味,盯着我们哥几个瞪了瞪眼,没说一句话,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哪里是家贼难防,明明是藏着点揣着不说的纵容。我曾经问父亲:“在坟茔中看守瓜园的每个日夜,你一个人难道一点都不害怕吗”?父亲说“你爷你奶的坟就在这片坟地,晚上有他们做伴,怕啥啊?真正伤害你的,往往都是活着的人,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啊”!</b></p> <p class="ql-block"><b>  如今一晃半个多世纪过去,父亲早已驾鹤西去陪伴爷爷奶奶了。小区水果超市货架上的瓜五花八门,从南到北,从西到东,什么时候都能买到,再也没有孩子会冒着雨摸着黑去偷生瓜蛋子了。可我总是想起老家荒坟地里那顶青草棚,想起父亲站在田埂尽头接我的身影,风卷着瓜香吹过来,混着艾蒿燃烧的清苦味和地瓜干酒的淡香,还有父亲的警句:“坟地死人不可怕,害怕的是活人,人心叵测啊!”闲时,每当回忆起小的时候,所经历的世事沧桑,人间冷暖,是在那个年代里,最清甜也最沉实的一段念想。</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2026年5月25日,创作于彰武县百亩园草堂)</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读《父亲的瓜园》有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瓜香里藏着的岁月与初心</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周宏辉</b></p><p class="ql-block"><b> 合起这篇散文,辽西平原荒坟地里的瓜香好像顺着文字漫了出来,混着艾蒿的清苦,裹着半个世纪前的风霜,稳稳落在了我心上。赵士荣先生笔下的那片瓜园,从来不止是八亩种着甜香瓜的生地,那是特殊年代里一群人对生活的盼头,更是一位父亲刻在骨血里的教养与人生态度。</b></p><p class="ql-block"><b> 故事的开头就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六十年代末家家日子紧巴,生产队敢顶着“挖社会主义墙角”的风险,在荒坟地开出生地种香瓜,老队长的胆识已经叫人佩服,而被错划成右派、接到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守园差事的父亲,更像一块沉在水里的石头,沉默却带着千钧的力量。父亲在家懒得扶油瓶子,办公家的事却细得揉进棉里——这样的反差,一下子把那个年代里被命运磋磨却仍守住本心的知识分子形象立住了。他卷着补丁被褥就住进了漏风的草棚,天不亮就顺着瓜垄薅草,连坟缝里的杂草都薅得干净,把每颗瓜蛋子当孩子一样照料。这种对公家差事的认真,放在一个戴着“改造”帽子的人身上,更显得格外动人:命运对他不公,他却从未对做事敷衍。</b></p><p class="ql-block"><b> 最让我触动的是父亲对子女的言传身教。他怕孩子经不住瓜香引诱动了公家的瓜,哪怕是亲儿子送送饭,都要提前走到田埂尽头接,绝不许孩子靠近瓜园,把“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操守刻进了日常。可当孩子们偷摘生瓜、啃得满柴房都是瓜皮时,他只瞪了瞪眼,没骂一句,那藏在严厉里的纵容,是父亲软乎乎的爱子之心,严的是操守,暖的是亲情,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而那句对着儿子说的话,我读了久久难忘:“你爷你奶的坟就在这片坟地,晚上有他们做伴,怕啥啊?真正伤害你的,往往都是活着的人,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啊”。这哪里是怕鬼,是一个被命运磋磨过的知识分子,踩过人情冷暖的坑,吃过世态炎凉的苦,才攒下的一句掏心窝子的人生感悟,话短,却重得压得住半个世纪的风雨。</b></p><p class="ql-block"><b> 文章结尾落在今天:超市里什么时候都能买到五花八门的瓜,再也没有孩子会摸黑偷生瓜了,可作者还是念着那座草棚,念着田埂尽头父亲的身影。这不只是对父亲的怀念,更是对那个特殊年月里,普通人在缝隙里讨生活、却始终守住底线与温度的致敬。我们现在不必再躲躲藏藏种瓜,不必在政治风浪里小心翼翼过日子,可父亲身上那份“公门之中好修行”的认真,那份“瓜田不纳履”的清白,那份藏在严厉下的温柔,却永远不会过时。</b></p><p class="ql-block"><b> 那片瓜园的甜香,早就从荒坟地飘到了今天,甜在每一个记得住初心、守得住底线的人心里。那是父亲留给儿子的念想,也是那个特殊时代留给我们的,最沉实也最清甜的启示。</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