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水思源

野狼

美篇名：6921215

图、文/野狼

音乐：《故乡的原风景》（陶笛）

人这一辈子，越往外走，在外阅历越久，心底牵挂的故土模样，反倒越发清晰。半生走过不少地方，见识过各处山河风光，可再亮眼的他乡景致，都比不上重庆市梁平区龙门镇三官沟的一溪一井、一田一院。这片丘陵水土把我抚育长大，邻里之间的暖心恩情一路相伴，无论往后去往何处，我始终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

我的老家，是川东一带典型的丘陵村落。没有巍峨高耸的大山，眼前尽是连绵起伏的缓坡田地，一层层梯田顺着山势铺展开来，一年四季景致各有不同。每逢春雨过后，薄薄的雾气笼罩整片山沟，萦绕在农舍和田垄之间，空气里裹挟着泥土与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盛夏时节，梯田里满眼都是浓郁的绿意，风吹过禾苗，层层绿浪轻轻晃动，山野间处处透着蓬勃生机。到了秋天，漫坡田地尽数染上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弯下腰身，这是庄稼人一年到头最踏实的期盼。冬日的乡村归于安静，草木渐渐沉寂，偶尔寒霜铺满田野，零星落雪点缀屋瓦，清冷的氛围里，自有一份安稳舒心。

山坡缝隙里渗出山泉，日积月累汇聚成一条小溪，顺着田坎蜿蜒流淌，常年不曾干涸。我的少年时光，大多都伴着这条溪水度过。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晨雾还未散尽，溪边的青石台子上就热闹起来。村里的妇女们提着竹篮前来洗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响此起彼伏，夹杂着邻里闲谈的话语，顺着流水飘向远方。年少时总爱结伴同行，光着脚丫踏进浅溪，清凉的溪水漫过脚背，伸手拨弄水面，水里的小鱼立刻机灵地躲进草丛深处。

那时候物资条件简陋，没有各式各样的玩具，夏日蚊虫也格外繁多。可就是这样朴素简单的乡野日常，无忧无虑的溪边嬉戏，拼凑成我再也无法复刻的美好童年。

村口的老井，是整个院落世代依存的念想。漫长岁月打磨着青石井台，井沿处深浅不一的绳痕，都是一代代乡人日常取水留下的印记。农忙时节，村民们顶着烈日在田间劳作，整日满身尘土，疲惫不堪。待到收工回家，大家都会先走到井边，掬起一捧井水饮用。清冽甘甜的泉水入喉，身上的燥热与劳累瞬间消散。这口老井品性沉稳，遭遇大旱也不会枯竭，遇上暴雨依旧保持澄澈，默默守护着一方乡民的安稳生活。

年少时期家里姊妹弟兄人数多，家里劳动力偏少，日子过得清贫拮据。我十三岁便离开家乡，远赴外地就读初中。放在如今不值一提的学费，在当年却是家里难以筹措的难题。

我们居住的大院一共十几户人家，全村大多都姓包，只有我们一户是外姓居住在此。即便姓氏不同，邻里之间也相处和睦，彼此相互照应。每到开学之际，家中凑不齐学费，父母只好放下颜面，挨家挨户向邻里开口借钱。

往年粮食产量不高，平日里大米十分稀少，每到春夏青黄不接的阶段，家里常常面临断粮的困境。乡亲们十分淳朴厚道，纷纷拿出自家的玉米、小麦接济我们，帮一家人熬过最难的日子。

虽说宗族姓氏不一样，但家人从小教导我们待人谦和。家里几兄弟都依照村里包姓长辈的辈分排行，恭敬地称呼各位长辈为叔叔伯伯。相处多年，邻里相待如同亲人一般，其中隔壁的包叔，更是多年来让我难以忘怀的长辈。

我的母亲身体一直偏弱，干不了繁重的体力活。闲暇时分，她常会独自去往松树山捡拾柴草，积攒下来的柴捆分量不轻，凭她自身根本没法背下山。路过的乡邻总会主动上前帮忙，包叔也时常伸出援手，默默帮着把柴禾送回家里。点点滴滴的帮扶，没有华丽的言语修饰，却实实在在温暖了清贫的岁月，也让我早早读懂了人间温情。

少年在外求学，眼界慢慢拓宽，也曾一心向往外面广阔的世界。总觉得家乡的山野日复一日都是农耕生活，略显平淡乏味，心里期盼着走出山沟，见识外界的百态风光。那时满心憧憬前路，没能细细体会故土的温情，也不懂邻里乡亲真挚的善意。动身离开家乡那天，我站在溪畔回望故土，连绵的田地缓缓铺向远方，溪水静静流淌，年少的心里满是奔赴远方的热忱，未曾察觉故土默默的牵挂。

二十岁那年，我结束求学旅程，回到相邻的乡镇，走上讲台成为一名教师，扎根乡村教育事业。一路走来，看过世间人情冷暖，品尝过生活百般滋味。走遍各处江河湖海，喝过各式各样的饮品，始终比不上老家井水纯粹的口感。城市里的饮品花样繁多，却少了几分踏实；大江大河气势恢宏，却让人心生疏离。唯有家乡的溪水，带着泥土与草木独有的气息，封存着年少岁月里的点点滴滴，留存着邻里一次次雪中送炭的暖意。

年岁慢慢增长，心里愈发眷恋故土，回乡的次数却渐渐变少。每次踏上家乡的土地，心中既有欣喜，也生出不少感慨。老井依旧伫立村口，溪水依旧绕着田地流淌，山野风光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曾经互帮互助的长辈们，如今大多两鬓斑白；儿时一同玩耍的伙伴，也各自奔赴不同的生活轨迹。村落的样貌悄然改变，不变的是这片水土温润的气质，还有乡邻淳朴善良的本心。

俯身喝下一口井水，熟悉的清甜萦绕舌尖。半生教书育人的奔波劳碌，生活里遇到的烦闷与心酸，都被这一汪泉水缓缓抚平。

我待人处事的性子，做人坚守的原则，都是家乡的坡坡坎坎慢慢磨练而成。这片丘陵没有险峻山峰，日常出行皆是上坡下坡，走得太急容易疲惫，放慢脚步才能稳步前行，这也教会我做人沉稳内敛，待人宽厚包容。门前的溪水遇到阻碍便迂回前行，也让我明白遇事不必执拗，懂得变通方能稳步向前。

在贫寒岁月里，包姓邻里一次次伸出援手，尤其是包叔多年的关照扶持，让我懂得心怀善意、懂得感恩。这份品性也融入我的教书育人之中，始终以真诚之心对待身边之人。

外界再繁华热闹，终究只是匆匆路过。三官沟这片故土，是我在外遭遇挫折、心生烦闷时，回想起来便能内心安稳的归宿。

我这一生的品性与初心，全是三官沟的坡坎、溪水、井水，还有乡亲们一点一滴滋养出来的。上坡要踏实，遇弯要绕行，受人滴水之恩，便要一生铭记于心。

这么多年教书育人，待人处事，我始终记得当年邻里接济钱粮、热心帮衬的情分。外面世界再热闹繁华，也比不上老家烟火安稳。人不管走多远，根在哪，心就在哪。

这辈子，我永远是梁平三官沟长大的孩子。常怀感恩，不忘乡情，踏踏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事，不负故土，不负曾经所有温柔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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