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来小猫喵喵,大雁北归,故人不散

军歌嘹亮

<p class="ql-block"> 午后车库被阳光切割成一条条黑白的影子。我停好车,还没来得及拔钥匙,一阵凄厉的猫叫声便从角落里炸开来。那声音哀婉得近乎撕裂,在空旷的水泥墙之间来回碰撞,一声声往人心里钻。</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猛地一紧——“是生小猫需要帮忙吗?还是被车压了?”我循着声音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手心已经捏了一把汗。一只虎斑猫从车底慢悠悠地踱出来,尾巴高高翘着,悠闲地瞥了我一眼,活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紧张,瞎操的什么心啊?多事。</p><p class="ql-block"> 我哭笑不得,掏出手机录了下来,发给我家那位自称“猫专家”的宝贝,想着一起乐呵乐呵。消息回得飞快:“这是猫在发情都不知道啊,你还想养猫呢?”</p><p class="ql-block"> 小王八糕子,说什么“发情”那么洋气?你爹小时候管这个叫“老猫叫春”。我回了一条语音:“你爹我小时候治这毛病的时候,连公鸡‘踏蛋’都见过,你还不知道在哪儿转筋呢!”</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夏来小猫喵喵</h5> <p class="ql-block"> 发完语音,我靠在驾驶座上,车库里的猫叫声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可我的耳朵里,却渐渐被另一阵声音填满了——</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只大公鸡“咯咯哒、咯咯哒”的嘶鸣,从四十八年前的小宇家里传出来,穿透了漫长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小寰和小宇是亲哥俩。我们彼此熟得像一家人似的。小宇当班里的团支部书记,我做组织委员,小寰是大哥。那些年串门蹭饭是常事,一碗面条,也能吃出满屋子的笑声。</p><p class="ql-block"> 有年,小寰哥下乡了。好在农场不远,就在郊区,隔三差五还能回家。可到底少了个人,总觉得屋子里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 那天在小宇家玩,他家那只大公鸡不知怎么发了情,在二楼走廊家门口“咯咯咯咯”从午后叫到傍晚,一声接一声,直叫得人心情烦躁,脑仁儿疼。我们俩一筹莫展,恨不得把鸡嘴给扎上。正烦着,门开了。小寰哥站在门口,风尘仆仆,也不知道怎么从农场赶回来的。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床前,弯腰从床底下的木箱里翻出一个不大的电容——那东西现在的小年轻大概都不认识了——正负极上各连着一根包了胶皮的电线,另一头剥开了露出细细的铜丝。</p><p class="ql-block"> 我和小宇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只见小寰哥把铜丝分别同时插进墙插的两个孔里——“啪!”一声脆响,我整个人一哆嗦。小寰哥回过头,说:“把鸡摁住。”</p><p class="ql-block"> 我和小宇把那只好斗的大公鸡死死摁在木地板上,鸡毛横飞。</p><p class="ql-block"> 小寰哥蹲下来,把电容的两头轻轻搁在鸡冠子上。又是“啪”的一声。那只鸡呆住了。它挣扎着站起来,脖子直挺挺的,两只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像一根木棍似的,摇摇晃晃、机械地朝前走了。那天它再也没有“咯咯哒”过一声。</p><p class="ql-block"> 我和小宇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学了医,才知道那叫电击疗法。说出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可心里总觉得,对一个生灵做这样的事,到底是有些残忍的。可那个年代的孩子们,哪里懂得什么叫残忍呢?我们只知道,天黑了要自己找光亮,鸡“踏蛋”了要想办法让它闭嘴。</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小 寰 哥</h5> <p class="ql-block"> 小寰哥后来考上了工学院,校篮球队长学生会主席。现在成了企业家。他还是那个会修一切东西的人,在他的别墅、有多只救助的流浪狗,我调侃说“你小时候电击踏蛋鸡的狠劲去哪里了”他也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像水面上的涟漪。</p><p class="ql-block"> 进到二楼,推开一扇门,我愣住了——整整一间大房子,被改成了工作室。各种花花绿绿的工具整齐挂满所有面墙,工作台都是各种磨具。我调侃他:“你是准备撺飞机吗?”他笑笑说我的所有汽车和几辆赛车(自行车)都是自己维修。那双手年轻时握过电容,握着流浪狗的爪子,握着岁月留给他的所有温存。</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前排右二,自己带的气枪,被小宇射了一枪。</h5> <h5></h5><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前排左一是我,后排左一是小宇。<br></h5><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前排右一是志群,后排右一万学。</h5> 小宇呢?小宇学习好,聪明,但那股子聪明劲儿里带着点“蔫拐”。趴火车、爬烟囱、端着气枪到处打鸟,是我们课后的常态。<br> 有一回假日去南山郊游,我在山坡上弯腰捡松枝,准备烧火野炊。小宇在远处拿着高压气枪东瞄西瞄的,大概是觉得距离够远没事,对着我屁股就来了一枪。<br> 我只觉得肩背被谁狠狠抽了一鞭子,一声惨叫就栽倒了。回头看见小宇脸都白了,扑上来救我。那个紫血包,后来疼了整整一个星期。可我们谁也没怪过谁。 <h5></h5><h5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inherit;">中学和小宇(中二)扒火车,<br></span>从南站扒到了西站</h5>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中学和小宇爬上了机关大院的烟囱</h5> <p class="ql-block"> 1977年到1979年,那几年天黑得好像特别早,又好像特别晚。建设路、光明路那一带,政治部家属院、司令部家属院的停车场上,每当夜幕低垂,总有几个黑影在停着的汽车边鬼鬼祟祟地转悠。不一会,一辆车就会被悄悄开出大院,没有开车灯,沿着墙根滑向黑夜里。</p><p class="ql-block"> 车里黑漆漆的,没有人说话。只有紧张和兴奋交织的呼吸声,急促得把车窗玻璃都蒙上了一层雾气。几个孩子的脸庞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紫红色,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小宇主驾驶开得最多,偶尔我和志群轮流过把瘾。嘎斯六九、北京吉普,偶尔还能开上解放卡车。</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我十七八岁,方向盘的温度,我记得清晰。晚上十一点多,我主开着车经过八楼附近,前方拐弯处突然发现一大群警察,正在查车。我的腿肚子立刻转起筋来,六神无主,车“轰”地一下熄火,停在了路中央。“我来开!”小宇的声音从后座压过来,低沉得像一把刀。我往后爬,他往前蹿,两人在座椅之间换了位置,整个过程只有几秒。</p><p class="ql-block">小宇发动、起步、打方向。警察正在马路右边查另一辆车,左边闪出一个空档。</p><p class="ql-block"> “关灯。”</p><p class="ql-block"> 灯灭了。</p><p class="ql-block">“ 冲。”</p><p class="ql-block"> 车子像一条无声的鱼,滑进了黑暗里。两个警察在后面挥旗叫喊,可那时候他们没有警车。呼图壁来回整整140公里柏油小路,半夜我们把车开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穿着凉拖鞋,顺手拎上房间里的马蹄表和手电筒,小宇开着嘎斯六九又出发了。沿着那条每年清明必走的路,我们直奔“燕窝”烈士陵园方向。路两边是高高耸立的被风吹的哗哗作响的白杨林带,黑乎乎的柏油路通向看不见的远方,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只有车灯在前方剪开一小片光。</p><p class="ql-block">我突然就怂了。“回去吧。”我的声音在发抖。</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更不顺。走错了路,横穿城市,来到了另一边。那是啥地方?好像是东山公墓。那时候兴土葬,一个个坟头像馒头似的散在月光下,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p><p class="ql-block">我魂都快飞了。车子疯了一样往回开。</p><p class="ql-block"> 路过军区大门附近,车头突然冒起了白烟,越来越浓。</p><p class="ql-block">车要着火了!”我和小宇推开车门就跳了出去,跑出十几步才停下来喘气。蹲在路边冷静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不是水温太高了?</p><p class="ql-block"> 不能跑。车要是丢了,就真的麻烦大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夜风里蹲了两个小时,等车凉透了,才把它开回去。</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嘎斯六九</h5> <p class="ql-block">70年代直路的右边是司令部政治部办公区,左侧是家属区——我们的战场。</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现今的兵团机关</h3> <p class="ql-block">“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p><p class="ql-block"> 有天半夜,一阵剧烈的敲窗声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p><p class="ql-block">“谁呀?”</p><p class="ql-block">“是我。”是小宇爸爸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焦灼。我一下子清醒了。拉开窗,穆叔叔站在院子,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围围,小宇去哪里了?”</p><p class="ql-block">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他……他没在我家。”</p><p class="ql-block"> 穆叔叔转身走了。我站在窗前,心跳得像擂鼓。我心里门清——昨晚他们出去了,开了半宿,我太累了没去。</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小宇回来了。他大哭了一场。</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他和志群开出了一辆只有一个车灯亮的北京吉普,过完瘾送车回院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车位旁边站着好几个人。车主那个老小子丢了车,一夜没睡,报了警,带着几个警察正在现场了解情况呢。</p><p class="ql-block"> 独眼龙一样的车灯,在夜色里一摇一晃地开过来,想不看见都难。</p><p class="ql-block"> 两人被当场抓住。</p><p class="ql-block"> 领导专车被两个半大孩子偷开跑了,公安局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审了半天,警察看着材料皱起了眉头:“什么?一个家属院的?两个孩子都刚刚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拿到了?”</p><p class="ql-block">那年头,高考录取率只有百分之六。警察叔叔根本不信。</p><p class="ql-block">“ 叔叔,我们不是偷车,我们是偷开车!”</p><p class="ql-block"> 调查情况属实。两个孩子还是班干部,其中一个还是团支书。警察叔叔哭笑不得,挥了挥手:“放了吧!每天写份检查送过来。六份。估计每篇都有”我不该开别人的车……”</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北京吉普</h5>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解放牌卡车</h5> <p class="ql-block"> 小宇大学毕业后当了国营工厂的厂长,后来调入国资委上海做了部门经理。退休后定居在上海。他没学医,但娶了一个太太是口腔科医生。我有时候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离医学最近的方式了。</p><p class="ql-block"> 志群在南京毕业后回到家乡成了一所中学的党委书记。听说他把那所学校治理得井井有条,学生们都怕他,又都爱他。</p><p class="ql-block"> 我呢?我大学毕业后在部队医院做外科医生,后直到退役。我的双手握过手术刀,握过止血钳,握过无数个在麻醉醒来后握着我的手说“谢谢教授”的病人。</p><p class="ql-block">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总觉得手心里还残留着那辆嘎斯六九方向盘的纹路。</p><p class="ql-block"> 我和小寰哥、小宇、志群,同学们常有联系。逢年过节,微信群里热闹一阵,叙叙旧说说闲话。可有些话,有些事,是发不出去的。那些夜晚,有些在白杨树下飞驰的、黑灯瞎火的、心跳到嗓子眼的夜晚,它们只属于我们,只属于那个年代——。</p><p class="ql-block"> 每年春天,大雁北归的时候,我总喜欢一个人坐着,听那首《远飞的大雁》。歌声悠远,空灵的像从远方家乡飘来。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远飞的大雁啊,请你慢慢地飞。</p><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这封信,寄给四十八年前的我们。</div>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小宇,志群和我四十七相逢在乌鲁木齐</h5>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小宇和我相逢在广州</h5>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我和中学同学相逢在乌鲁木齐</h5>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网络图远飞的大雁</h5>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继续开车 ——冲啊!</h5> <h5 style="text-align:right;"><u>写于2026年5月25,26日周围</u></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