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期盼(散文)

陈友中

<p class="ql-block"> 五月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陈友中</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虹桥的农历五月,雀跃燕飞,游鱼戏水,百草丰美。云雾缭绕的白龙山,高高屹立,时隐时现,主宰着二十里见方的虹川平原。纵横的河渠,船往舟来,咿呀有声,微波荡漾;弥望的稻禾,碧绿青翠,夏风习习,稻浪逶迤。一片丰收景象在望。正如诗人雷抒雁所写的"这是酿造的季节呵/到处是蜜的气息/到处是酒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然而,正在此时,虹桥的许多农民却忧从中来,因这一时段青黄不接,我们称之为"五月荒".</p><p class="ql-block"> 那时农民被死死地捆缚在土地上,除了种田,还是种田,根本没有第二第三产业。长年累月的种稻,吃谷,粜谷,用谷全靠谷。但他们到底有多少谷子可收获呢?由于土地有限,劳动效率又不高,如当时谚语所说:"天光等队,日昼午睡,黄昏打工分,社员讨马骀。工分未打好,书记叫开会。"社员天天种田,年年愁吃。五月,仓空桶浅,他们的碗里由米饭变稀粥,由稀粥变薯丝粥。有的整天青菜野草马铃薯。他们勒紧了裤带,过着半饥不饱的日子。其子女上学,每到最后一节课,肚子里早在唱"空城计"了,身在课堂,心在厨房。</p><p class="ql-block"> 于是,缺粮的农民尤其是人口多的家庭,就有了期盼——盼望借到粮食,度过五月。那么向谁借,如何借,却使他们搜索枯肠,伤尽脑筋。当时左右邻居,上下邻地,根本无粮可借,即使家有余粮也不敢借,不然就成了批判对象——活的"刘文彩"。只有山面人虽谷米不足,但薯丝倒有余,这样就有了供需交换的基础。但只认亲戚朋友熟人,陌生人也进不了门。于是下洋人就向山面人靠近交朋友,结亲。有的将女儿也嫁过去。稻谷薯丝交换比例:起先薯丝与稻谷一比一,后来大米与薯丝一比一了。通常四五月借,早晚稻收获后还,真正有困难的欠到来年,而且送米到家。</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五月丰收</p> <p class="ql-block">不过也受市场经济规律的左右,随着年成好差而起落。</p><p class="ql-block"> 你瞧:他们上午肩上扛着一条扁担,扁担的一端卷着两条麻袋,高高扬起,猫着腰匆匆往前,像败兵背着紧卷的旗帜;下午挑着两麻袋薯丝,背对夕阳,兴致勃勃地往回挑,脸上洋溢着希望实现的满足感。但也难免有些人空手而回,虽轻松却不愉快。忧戚写在了脸上。因借不到薯丝,有的家里无粮下锅,另外在邻居眼里也没面子。</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当年我们永乐一带所谓的"番薯丝换谷,茅棚厂变屋"的原由。农民早稻收割,应征,农业税,还了预支的薯丝帐,家庭费用预支,剩下的已寥寥无几。只有晚稻作为基本口粮,晚稻一旦欠收,日子就难过了。这样恶性循环,几乎每年都寅吃卯粮,一到四五月谷仓早就空了。</p><p class="ql-block"> 不过,一到四五月,山面人也在等待,在期盼,盼望自己的薯丝能出借,牛也能出租。</p><p class="ql-block"> 当年,一般山面人垦荒种植,起早摸黑,辛勤劳作,一年均有三四百斤薯丝用来换大米,加上自家梯田里出产的几百或上千来斤谷,加上政府的返销粮,救济粮,有的甚至还有"牛租谷""基本口粮"有保障。他们平时的铁锅中,前半边米饭后半边薯丝,戏称"一半大唐一半番"。起先,"番"盛,把"大唐"挤到一边,像初四五的月牙。每餐吃一大碗薯丝,挑一点点米饭。随着薯丝换大米的普及,提高,"大唐"的势力也日益强盛,与薯丝平分秋色,后来还来个反侵略,把薯丝赶到一角。</p><p class="ql-block"> 当时传说有个媳妇很贤惠,每餐几乎都吃薯丝,不见吃饭。有一天,一个公鸡受惊狂飞,一向托着碗站着吃的媳妇手中的碗啪一声在地上粉碎,一层黑不留秋的薯丝下全是白花花的米饭。从此"贤惠"之名与其绝缘。</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故事当时传为笑话,如今想起来就觉得心酸。</p><p class="ql-block"> 出身于山面的我目睹了一位青年,一天早上扛着扁担、麻袋到永嘉山面借薯丝,结果空手而回,第二天,第三天也如此。据说他家从第二天起就无粮下锅了,早早洗净锅,放满水,等待他的薯丝。见他空手回来,全家都哭了,抱在一起大哭。哭声惊动邻居,给他几斤薯丝。后来听说那家人头年的粮食应了征购,粜了一些谷还买化肥等欠下的账之后就为数不多了,若再还薯丝账,自家很快就要饿肚皮,所以没准时还清,邻居就不再借了。弄得他无处可借。改革开放之后,他当了老板,成了富翁,挥霍无度。每次宴席后,满桌子佳肴盛菜,不屑一顾。一次其老邻居轻轻说了一句:"想想当年呀!"他顿悟。</p> <p class="ql-block">羞愧,此后上酒店,凡有盛菜,都打包兜着走。</p><p class="ql-block"> 如今五月已近,早已不见"大米换薯丝"了,尽管大批土地成了高楼,厂房,娱乐场,但多数人似乎都没有"五月荒"的感觉,这多亏政策好,多亏大师袁隆平,多亏对人类有益无害的科学家。杂交水稻弥补了"移山填田"造成的后果。虹桥的农民也许早已没有"五月荒"的记忆了,但不容否认的是:一批外来务工者,租住在郊区破屋,车库里,待工于打工桥上早出来,有工,无工都是个未知数。对他们而言也许是"天天荒"或"月月荒".</p><p class="ql-block"> 至此,我得提醒自己,眼下虽然衣食无忧,但一定要节约粮食;一定要自己肚子饱,别忘了他人锅漏。"五月荒"时光的期盼应成为永远的记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发表于2006年5月21日《乐清日报》收入《怀土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p> <p class="ql-block">解放前的“五月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