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眼看春风节气就到了,雪却下了一场又一场,自二哥这次从老家回来说小叔和姑姑身体都不好,我的心就一直在痛,本想路滑等天气好点再去探望,可这几天心里越加不安,看天气预报未来几天还是有雪,今天我们姊妹三个冒雪出发了,路滑高速关闭,只能走国道,一路堵车停停走走。</p><p class="ql-block"> 凌冽的风穿过打开的车窗,带着老家田野里收割后的空旷,见到小叔和姑姑的中午,稍微有些放晴的天空又灰蒙蒙飘起来雪花。</p><p class="ql-block"> 我们是个大家族。爷爷那一辈共有兄弟四人,我亲爷爷是其中之一,另外三位都是我的堂爷爷。四位老人家风淳朴,各家子女也都把‘本分力行、自强立身’的家训记在心里。其中亲爷爷和奶奶用行动诠释着这份家训,一生养育了七个儿子两个姑娘。父亲们这一辈九个孩子就像九棵挨着长大的树。如今这九个亲人中已有七位离世,健在的只剩两位——八十九岁的小叔叔和九十四岁的姑姑,都已高龄了。但他们养大的儿女,却像树冠上撒出去的种子,散落在这片土地的各处。有成为国家级优秀教师的,有在机关单位做到重要岗位的,有经商办企业做出成绩的,也有守着故土勤恳务农的。这个大家庭的子孙们,遵循着祖辈传下的家训,都把各自的日子过出了个样子。</p><p class="ql-block"> 进村后,我们先去看小叔,再去看姑姑,他俩都躺在床上,已经不能进食,瘦得像一片冬天的叶子。坐在他们床边,听着微弱的呼吸,我再怎么也意料不到,他们一个在村东,一个在村西,相隔不过百步,却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起躺下,一起消瘦,一起把生命调成同样的节奏。姐弟之间最深的联结,原来不是年少时一起长大,而是到了路的尽头,也要结伴而行。</p><p class="ql-block"> 父亲走后的日子,思念像野草,割一茬长一茬。我总在不经意间想起他。路过他爱去的砂锅店,听到有人咳嗽像他的声音,街道上碰到戴礼帽的老人,饭桌上端出他喜欢的那道菜。那种疼是钝的,不尖锐,却无处不在。而每次去看小叔,就像找到了一棵可以依靠的树。只要能和他唠唠家常,还能坐在他身边看他还健朗的在那,我就已经很踏实了。一次次生病又一次次康复,在他身上,我清楚地看到了父亲们老去的样子,看到了这个家族特有的硬气与韧性。</p><p class="ql-block"> 如今,这面镜子也要碎了。</p><p class="ql-block"> 看着小叔和姑姑消瘦的脸颊,想起小时候我们回家过年,一大家子挤在老院子里。很多孩子,前院后院,院子里像赶集。伯叔们都很年轻,奶奶也在,笑声能震落房檐上的积雪。姑姑蓝布衣襟兜着糖瓜子,把我们聚在一起,不多不少分给我们每个孩子,尕妈大妈们在灶台边忙进忙出,等蒸笼冒出白气的时候,她们的脸红扑扑的,大声的喊着:“别耍了,吃饭啦!”</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记忆里最完整的这个大家族画像。一桌坐不下的热闹,炕上地下都是人,即是日常家庭用餐,也有严格的长幼次序,长辈们围坐在炕桌边,掌盘里热气腾腾端出端进的饭菜,孩子们筷子和碗碰撞的交响。奶奶坐在炕桌上,慈爱的看着他的子孙们。</p><p class="ql-block"> 可现在,那个老房子不见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隐入黄土。先是大伯二伯,再是大姑,然后是……父亲。每一次送别,都像是从生命的大树上砍下一根粗壮的枝干。树还在,却越来越稀疏,越来越安静。</p><p class="ql-block"> 我握着叔叔的手,那手冰凉,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的血管。这双手曾经扶起过跌倒的我,也曾经在父亲的葬礼上紧紧握住我的手,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说了。现在,它正在一点点松开这个世界的牵绊。</p><p class="ql-block"> “叔……”我轻声叫他。</p><p class="ql-block">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里有一瞬间的光。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和疼惜的声音。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每次我来,他都会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在这条血脉的长河里,我终于明白,这是一份多么让我安心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走出老屋,雪花又飘起来了,落在老屋,落在田野,覆盖着所有正在告别的生命。我忽然明白,我们这个大家族父辈们正在完成最后一次迁徙——从人间,回到泥土。他们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坚韧地活过,深沉地爱过,艰难地生儿育女,把家族的血脉延续下去,然后,再回到土地里去。</p><p class="ql-block"> 父亲走后,我几乎以为失去了故乡。但小叔和姑姑的存在告诉我,只要父辈在,故乡就在。他们是我与那片土地最直接的连接。他们记得我们的乳名,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糗事,记得那些被时间冲淡的家族往事。他们是活着的家谱,是会呼吸的根。</p><p class="ql-block"> 而现在,最后两条根也要从土里松开了。</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当叔叔和姑姑走后,我们这一辈将成为父辈与子辈之间的那一座桥,堂哥、堂姐、我、还有散落在各处的兄弟姐妹们,我们必然不会辜负这片土地。 我们要开始承载那些记忆,讲述那些故事,在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里,替他们看看这个他们深爱者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因为我知道,当春天来临,老杨树会发芽,田野会返青,那些走了的人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在麦苗拔节的声响里,在油菜花细密的香气里,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的静默里。</p><p class="ql-block"> 他们不会真正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我们。</p><p class="ql-block"> 小叔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我低头看他,他又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窗外,清明前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安静。我和他之间,隔着一整个家族的往事,也隔着一整条奔腾不息的河。</p><p class="ql-block"> 我握着他的手,像握着这个春天来临前,最后的温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