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名场利场无非戏场做得出泼天富贵,</p><p class="ql-block">冷药热药总是妙药医不尽遍地炎凉。</p><p class="ql-block">这是贾平凹老师在《秦腔》中写的清风镇戏楼对联。而他对秦腔描述,更是精辟和深刻:秦腔,是黄土熬出来的嘶吼,是农人苦日子里唯一的释放。秦人生在黄土炕,埋在黄土堆,一生悲欢,全靠秦腔来安顿。</p><p class="ql-block">而陈彦老师在《主角》里对戏台上的演员的描述“板胡起调,锣鼓沉落,悲欢全都裹在唱腔里,天地大悲、人生大苦、民间大乐,一股脑唱给天地听 ”又是另外一份心境。他又说“秦腔的苦音是灵魂,唱的从来不是好听,是黄土里熬出来的苦,一腔吼开,像西北旷野厉风,直钻进人的骨头里”。这句话,更是把秦腔里的精髓道了个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要我说,秦腔,是埋在秦人基因中的种子,随着年龄的增大,它会在某一时刻突然发芽,然后慢慢长大。最近几年,经常听到周围的人说自己老了,理由是现在慢慢喜欢听秦腔了,想想也是,看看戏台下清一色的老人,这句话好像是有几分道理。老了才爱看戏听秦腔,我想应该是身体里埋在基因里的种子发芽了吧。</p><p class="ql-block">比起其他人,我的种子早早就发芽生长了。五六岁时,我就站在生产队的院子里,扯着嗓子给院子里集体搬包谷的村里的大人们唱三对面,而且是包拯的唱段,大花脸的唱腔厚重而且炸裂,需要夹着喉咙用嗓子硬嚎。那是一九八一年前后,包产到户前,一村子的人集体劳作,我唱的脸红脖子粗,他们笑的前仰后合。不时有人夸我一两句,我便情绪高昂的扯着嗓子又唱一遍,人来疯一般。就这样嚎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变声期过后,渐渐发现比起他人,自己说话时音调偏高,声音不但尖细,而且有几分沙哑。随着周围男生的声音逐渐深沉稳重,我便慢慢的有些羞于开口,我无法压着嗓子说话,一张嘴便有尖细的高音脱口而出,如同逃脱笼子羁绊的鸟儿一样跌跌撞撞,冒冒失失。久而久之,自然成了一个沉默的人,非必要不说话,非说话少说话。</p><p class="ql-block">我热爱秦腔,准确的说应该源于母亲。小时候县城过物资交流会,一年两次,五一一次,十一一次,通常每次都是十天。基本都是农闲时间,平日里空空荡荡的街道在这些天被赶会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各种摊点从县城东边戏台旁边沿着街道一直摆到了西边大十字,那种热闹是空前的,至今想起,也是热腾腾的让人血流加速心情激动。过会,必要唱戏,母亲爱看戏,但她白天的时间是属于家里的,她忙里忙外,操心家里人的饭,操心地里的活,操心圈里的猪,只有晚上大家休息后的时间是属于她自己的。每天下午吃完饭,我便早早的拿着板凳去戏台下占位置,想上厕所也得憋着不敢离开,怕被后面来的人挪位子,一直憋到母亲来,而这时往往都快开戏,我占的位置靠前且居中,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我出去不容易,她进来也不容易。我们都深一脚浅一脚的,如同走在淤泥里。每次母亲都会给我五分或者一毛钱,我出去上厕所,顺便喂个嘴。五分钱吃个油糕或者豆腐脑,一毛钱的话就吃碗搂搂凉粉。然后又心满意足的挤回母亲身边,没多久便爬在她的腿上呼呼大睡,直到结束散场,迷迷糊糊的被母亲拉着趔趔趄趄的回家。那时觉得街道好长,怎么都走不完,现在想想,可能是腿短的缘故吧。而我现在所能记起的所有老戏本戏,也恰恰是那些年陪母亲看的,在这之后,竟然没有看过一场完整的。</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年过半百,总有一个愿望,那就看几场完整的本戏,而且最想看的有两个,一个是《下河东》,其中赵匡胤的困营和祭灵·三十六哭,悲怆苍凉,荡气回肠,另一个便是《周仁回府》,其中回府、夜逃和哭坟,层层递进,悲愤催泪,更是道尽了万般凄凉。就是这个愿望,不知何日得尝?</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