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功德林

秋日暖阳

如果在网络上搜索“功德林”，大致会跳出两个解释：其一，功德林素菜馆，那是一家百年餐饮老字号，其制作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其二，功德林监狱——北京战犯管理所，因近年热播的电视剧《特赦1959》而广为人知。

然而，于我、于我的父母和我儿时的发小而言，“功德林”从不是网页上的词条，它是镌刻在血脉里的岁月记忆，是父辈的青春芳华，是我们童年的那个“家”。

功德林位于北京西城区德胜门外，其历史远久，前身是金代古刹 “石佛禅林”，清代改为粥厂、养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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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1902年）又改为顺天府习艺所，是中国最早的劳改机构之一。民国时更名“京师第二监狱”，俗称“功德林”。

1927年，革命先驱李大钊被捕后曾关押于此。这片土地自此浸染了红色的热血底色。

1949 年北平和平解放，华北军区接管此地，后移交公安部，成为北京战犯管理所，杜聿明、王耀武、黄维、宋希濂等数百名国民党高级战犯在此接受思想改造，1959年起分批特赦，1975年最后一批战犯释放，功德林监狱完成了它特殊的历史使命，原址逐步改建。现在，那里唯一能找到的是功德林居民小区。

我的妈妈便是与功德林紧密相连的那一代人。

1949年新中国成立，我妈妈正在北京师大女附中读书。10月1日开国大典那天，她和同学们的游行队伍走过天安门广场，毛主席看到了师大女附中的校旗，向她们挥手致意：“同学们好！”大概是因为老人家自己毕业于湖南第一师范，他对师范学生有着特殊的感情。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身为独生女的妈妈从学校跑回家，对相依为命的姥姥说：“我要参军！”姥姥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深明家国大义，她对妈妈说：“你去吧。” 妈妈穿上军装，成为华北军区政治部的一名女军人。不久，接到准备入朝参战的命令，妈妈收拾好行装，把不常用的物品打包送回家，交给姥姥。部队有规定，行动要保密，妈妈不能说，姥姥也不问，就这样母女俩算作告别。 正当妈妈和她的战友们整装待发，准备开赴朝鲜战场的时刻，传来消息，停战了。

抗美援朝参军五十周年纪念

老战友们在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合影，摄于2001年4月

此后，妈妈考入位于河北石家庄的华北军区军干校，和竹君姐的妈妈陈秀兰阿姨、黄滨的妈妈郑美娜阿姨，还有沈蕴芬阿姨、徐妙阿姨等成为同窗和并肩前行的战友。

毕业后，她们一同回到北京，继续在华北军区政治部机关工作。妈妈被分配到直政部宣传科，郑美娜阿姨任职于直政部组织科，她很早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妈妈和郑阿姨的办公地点在西城区定阜大街。沈阿姨任司令部打字员，她曾当选全国劳动模范，照片刊登在《解放军画报》的封面上。陈阿姨则成为新中国第一代女子放映队员，工作的地方正是功德林。

后来，组织上调妈妈到位于功德林的军法处担任教员。那里是很大的一片平房院落，有资料说占地超过百亩，华北军区政治部直政部军法处在此办公。整座大院前部是办公区，往里走的深处便是监狱。出于保密原因，对外并不直呼功德林监狱，因为门前的路叫“功德林路”而称为“功德林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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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初期，这座监狱隶属于华北军区政治部直政部军法处。院子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两层高的八角形瞭望塔楼，以八角楼为中心，向外呈放射状修建了八排平房，依次编号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这便是关押战犯的监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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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两排平房之间的三角形区域，是战犯的放风场地。监狱的四角各建有一座岗楼，有警卫战士日夜驻守、严密警戒，外人不得进入。

四座岗楼仅存一座，保留至今。

我把照片拿给妈妈看，她说当年就是这个样子，她和战友们都清楚，这里关押着杜聿明、宋希濂、黄维、王耀武等一众战犯，但她严守纪律，始终不曾踏入监狱内部。她还提到，电视剧《特赦1959》里出现了监狱门口挂牌的画面，可在当时的真实情况是，这里属于机密单位，门外其实并没有悬挂任何标牌。

1952年，功德林监狱正式移交公安部管理，随之更名为北京战犯管理所。 如今，妈妈已经九十四岁高龄，她特别喜欢看《特赦1959》《跨过鸭绿江》等电视剧，只要电视台有播放，她必定会一遍又一遍认真看完。我知道，电视剧演的是历史故事，映照的却是她二十岁时那段珍贵的青春过往，是她一生难忘的热血岁月。 功德林这片土地上，不只有警卫森严的监狱，还有隶属于华北军区、北京军区的营院驻地。在西山八大处军区大院建成之前，军区机关散落于城区100多个大大小小的院落，功德林是其中之一，政治部电影科、文化工作站、电影放映队，还有承载我们童年的政治部幼儿园，都驻在这里。
记忆里的幼儿园是一座二层楼，北面带着一个弧形阳台，楼北边有办公用的平房，西侧是花房与干部家属宿舍。
不久前，我和几位发小姐妹来到曾经的功德林一号，寻访父母一辈曾经工作的地方，寻访我们幼年时期的幼儿园。 60多年时光流逝，平房早已拆除，幼儿园二层楼也盖成了活动中心，“功德林路”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富有美好寓意的名称“新康路”。

好在，当年大院门前那棵见证功德林一号变迁，藏着我们无忧无虑幼年时光的大槐树还在，它历经雨雪风霜，依然枝繁叶茂，苍劲挺拔。

功德林监狱岗楼，是这片百年老建筑群唯一的遗存，它像哨兵一样默默站在那里，守护着一段特殊的历史，墙上挂着西城区文化和旅游局“一般不可移动文物”的牌子，凹凸不平的砖墙印刻着岁月的痕迹。

当年，四个岗楼是功德林监狱的制高点，哨兵站在楼上能全方位、无死角地监视整个监狱内的高墙和监区，是监狱警卫安保体系的核心。

岗楼外观有三层，其实三层以上还有带木构顶棚的瞭望台。

主体是砖混建筑，坚固而墩实，墙皮部分脱落，露出里面的灰砖。岗楼里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和蜘蛛网。一层到三层的木质楼梯和扶手尚存，到第三层就没有扶手和护栏了，楼板间是一个大洞。东、南、西三面有窗户，没有玻璃，只有窗框。

三层东南角的楼顶有一个方形孔洞，视线透过方孔可以看到上层的结构与三层相同，但窗户更宽大，更敞亮，视野更开阔。估计从前应该是搭梯子爬上四层的，现在梯子没有了，我们也只能到此为止。

2000年前后，我曾多次开车路过那条西北向东南倾斜的新明胡同，胡同西侧的院墙当时是老旧的灰色砖墙，据说是功德林监狱的院墙遗存，现在也被新砌的砖墙所替代了。

发小姐妹们在岗楼前拍照留念，回望追忆父母那一辈在党领导下，为新中国的创立建设而毕生奉献的功与德，感怀感念祖国从新生建立、小康发展，再到盛世腾飞的新康之路。 梦回功德林，梦的是百年古地的风云更迭，是战犯改造的独特史章，是父辈厚重的戎马峥嵘，是我们童年的细碎温情。

梦回功德林，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藏着家国记忆与时代荣光。这段岁月从未远去，它藏在岗楼的斑驳砖墙里，藏在妈妈的晚年回望里，藏在我们代代相传的记忆中，岁岁绵延，久久回响。

这篇文章写完后，我拿给妈妈审阅。她一字一句仔细看过，提出几处修改补充。然后，她指着照片，一个一个叫出老战友的名字，“我想念她们啊！”，她眼睛里充满怀念。

文中照片除标注外，来自发小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