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风雨，一乡情深

黄益民

一溪风雨，一乡情深
文/小良
每次驱车返乡，行至村东水泥桥，心底总会涌起一阵温柔又酸涩的怅惘。风拂溪面，往事翻涌，那些深掩在岁月长河中的山洪、苦难与坚守，历历在目，撼动人心。
寿昌镇西北方向，距集镇约四华里处，有村落名曰小山。村落民居散落在窑上、月塘下、葛塘庙、蜈蚣畈各处，低矮群山绵延伸展三里，错落民居隐于山野沟壑之间。蜈蚣畈独居周溪西岸，孑然立于天地一隅，自成一方水土风骨。俯瞰小山全境地貌，整座村庄宛如一尾巨鲶，蛰伏于大山脚下的沃野之间，族人世世代代栖居于此，年年相守，静默生计。然，悠悠过往，村东这一脉溪水，既是滋养一方生灵的故土血脉，亦是牵系苍生、祸乱乡邻的难解宿命。
旧时村东始终未曾建起恒久稳固的桥梁。先辈年年伐木架桥、垒石铺路，可每到汛期上游山洪袭来，桥梁必定被洪流冲垮，通路尽数断绝。架桥又毁桥，毁桥再重修，年复一年，往复不息。一辈辈乡民耗尽心力，在与天灾无休无止的拉锯抗争中，默默承受人世风霜，扛起满身艰辛。
周溪清流延绵二十余里，润泽两岸生灵已千百年，然而1972年8月3日，不知是静卧于山间溪畔的这尾“巨鲶”终究耐不住寂寞，还是它本心始终向往远方的大海，在无形力量的催动下，温顺的溪水骤然暴怒。连日暴雨积蓄的洪峰冲垮河堤，裹挟着泥沙、庄稼、树木与家禽，如猛兽一般直扑蜈蚣畈自然村。洪水漫过良田，逼近村落，危急关头，全村人同心相守。大人们拆下家中门板，徒手筑起单薄的防洪屏障，以血肉之躯死守世代家园，那一幕悲壮场景，刻骨铭心。风雨呼啸，洪水咆哮，当时全村万众一心、誓死护家的画面，比银幕上的《龙江颂》更真实、更悲壮，也更令人心碎。
洪水退去，良田遍布石砾，淤沙掩埋庄稼，村内村外满目狼藉。但质朴坚韧的小山人从未向苦难低头。天还未亮，乡亲们便已俯身清淤，整理残破的家园。
那些艰难的日夜，村口河堤旁的大喇叭日夜回荡着昂扬的红歌。数百米长的堤坝上，白炽灯彻夜通明，明亮的灯火照亮了漆黑的雨夜，村民们坚守在堤上，肩挑土石，手提泥沙，一担接一担，一层叠一层，默默修补着损毁的河堤。
苦难总能催生智慧，更能凝聚人心。村里的能工巧匠想出妙计，取来高大的毛竹，将竹竿纵向剖为数片，牢牢捆扎竹根，再用竹条纵横穿插编织，制成一个个巨大的橄榄形竹篓。村民们合力将沉重的竹篓抬上坝基，填满石块，夯实加固。这种简易却坚固的竹篓牢牢固定住土石，让新筑的堤坝从此不再惧怕洪水冲刷。
日复一日，没有任何外援人员、物资，没有任何机械工具帮助的情况下，众人坚守河堤，一寸寸夯实，一米米抬高，一点点拓宽。无人叫苦，无人抱怨，所有人都凭着一腔护家的赤诚，咬牙坚持。
然而在大人们负重前行、拼死护家的身影旁，不谙世事的孩童尚且不懂人间疾苦与天灾无情。他们在巨大的竹篓里追逐嬉戏，在荒芜的田地里捡拾好看的石子，在浅浅的水沟里捕捉滞留的溪鱼，欢声笑语回荡在村内村外。大人们看着无忧无虑的孩子，眼底是心疼，是柔软，更是拼尽全力守护未来的笃定——他们吃过的苦，绝不愿让下一代再经历半分。
苦难压不垮故土，历经伤痛更知敬畏自然。祖母常说，清末年间蜈蚣畈便曾遭遇大水，几乎荡尽族人基业。正因祖辈代代亲历水患之苦，洪水退去后，全村人痛下决断，历时半年，克服万般艰难，整体迁居高地，彻底摆脱水患侵扰，只为守住家园，护佑后人。
岁月流转，昔日洪灾的伤痛，渐渐淡出晚辈的记忆。曾经镌刻着半个世纪历史痕迹、处处浸润古韵、屋舍林立的蜈蚣畈，如今已是平整肥沃的良田，岁岁丰饶。曾经年年溃塌的河堤，如今固若金汤、稳如磐石。堤岸林木葱茏、绿荫延绵，平整的堤路蜿蜒溪畔，汽车穿行，游人漫步，清风拂面，溪水潺潺，满目皆是安和盛景。
站在桥头凝望新景，满心皆是欢喜。旧日苦难皆成过往，山河换新颜，故土尽安宁。这绿水青山、长堤坦途，是先辈血汗浇筑的成果，是岁月馈赠的温情。
这一溪清风、数里长堤，不再是旧时的惆怅，而是我余生最深的牵挂，成了我每每回来、恋恋不舍的全新故园念想。
2026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