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生命 浪漫远行

史学玉

蒲公英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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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点蓬松的白，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起初以为是谁家孩子不小心遗失的棉絮，待弯下腰去，才看清是一株蒲公英。它的茎是这样纤细，却这样挺拔，直直地撑起顶端那团蓬蓬松松的白，像捧了一捧月光，像攒了一夜的清梦，一丝风过，便颤颤地、柔柔地摇着，仿佛在犹豫着，要不要将这梦放飞出去。

这小小的生命，竟是这样处处安身的。草丛里，石缝中，墙根下，哪儿都看得见它们的身影。初时长出的叶子嫩嫩的，黄黄的，边缘呈锯齿状，并不好看，甚至有些寒伧；整个植株紧贴在地上，像是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孩子，朴拙而安然。但你过些日子再去看，那中心便悄悄抽出一根细细的茎，高高地擎起一朵小黄花来。那花开得认真，开得明亮，虽比不上桃花的妖娆，更没有温室花朵的娇贵，却自有一种朴素的生气。风来时，它便那么自在的、悠悠的舞着，像一个不知忧愁的仙女。

花谢了，花托上便渐渐结出一个白色的绒球，圆润润的，轻盈盈的。这时候的蒲公英，再不像那匍匐在地上的寒伧模样了，竟像是换了一身新装，显得有些矜持，有些庄重。每一粒种子都撑开一把小小的伞，白得那么纯净，那么彻底，仿佛将世间的尘埃都洗涤干净了。

但我总以为，蒲公英最美的时候，还是在风吹起的那一刻。先是那么一两粒种子犹豫着，试探着，挣开了母亲的怀抱；接着便是一阵纷纷扬扬，无数的白色小伞乘风而起，飘飘悠悠，忽高忽低，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们没有方向，也不需要方向；没有目的，也不需要目的。只是这么轻盈地、欢喜地飘着，向着不可知的远方飞去。这真是一场浪漫的远行。

看着它们，我常常会想起那些漂泊的诗人，那些流浪的歌者，那些走在路上的人。他们也是这样，不计较脚下的土地是肥沃还是贫瘠，不计较前方的路是平坦还是崎岖。只要有一阵风来，便背起行囊，向着远方出发。有人会说，这是无奈，是身不由己。可我更愿意相信，这是生命最深处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勇气。蒲公英是不怨的。它不怨命运将它生在路旁，不怨过路的脚步将它踩伤，不怨无人驻足欣赏。它只是静静地生长，默默地开花，然后将自己的希望交给风，交给天空，交给每一个未知的明天。

多少次在野外行走，看见大片的蒲公英花开一地，金黄黄的，在五月的绿茵里格外醒目。有些长得特别茂盛，花大如菊，花柄有一尺来高，叶子肥厚，层层叠叠的翠色托着那高高低低的花朵，在风里翻飞舞动，真是热闹极了。可热闹是它们的，蒲公英从不张扬。热闹也罢，寂寞也罢，它只是那么自自然然地活着，该发芽时发芽，该开花时开花，该远行时便毫不犹豫地远行。

我想，这便是蒲公英最动人的品格了罢。它纯洁，所以浑身的白；它质朴，所以随地生根；它坚强，所以愈挫愈勇；它洒脱，所以随风而逝。它没有玫瑰的艳丽，没有紫罗兰的雅致，没有百合的芬芳，但它有一种任何花朵都无法比拟的东西——那是自由，是勇气，是一颗不羁的灵魂。

一阵风过，最后几粒种子也飞走了。空余下那光秃秃的花托，还直直地立在原处，像一个母亲痴痴地望着孩子远去的方向。但我知道，来年春天，那些远行的种子会在某个地方生根，发芽，开出新的花，结出新的绒球，然后再一次乘着风，开始又一场浪漫的远行。

就这么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