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母亲不在家

马静昌

春节前读到胡正伟老师的《回乡过年》，写兄弟陪父母回老家，八十多岁的母亲眉开眼笑地给树“喂食”，念着：“喝口酒，结一斗；吃口饭，结一担；喂口汤，结一仓……”

那一刻，我心被烫了一下。

有娘的日子，真好。

可是今年春节，我的母亲不在家。



今年春节母亲不在家。恍惚间，她似乎只是去照顾多病的大舅，或者探望年长的大姨……然而十月份，我亲手在南河滩送她安葬。娘已结束了她的行程，永远离开了我。

今年春节很特别。娘不在了，仿佛天塌一角，一切都少了情趣与色彩。我静静地清扫庭院，里外洁净如新，却没有了母亲的笑容与声音。

母亲坐在堂前讲起往事：小时候下河捉鱼差点溺水，被人救起；上树掏鸟，摔下来竟有惊无险。她说自己总是幸运的。五十岁时她腰痛佝偻，又得白内障，生活一度不堪。后来做了手术，走路轻快了，视力恢复正常，能看清书上的小字。她叫我把儿子的履历表工工整整抄下来，当作她的“幸福经”。母亲有一本旧册子，里面全是我儿子的照片——从满月到上大学。那是娘的整个世界。

母亲是柔和剂，也是融合剂。表哥们至今念叨：母亲对他们每个孩子都了如指掌——“伟子工作顺心吗？文文考第几了？”——如数家珍。舅舅偏瘫后，舅母年迈无力，向母亲求助。母亲放下家里一切，去照顾舅舅，直到送走他。姨兄弟们也忘不了母亲的慈爱，他们小时候最爱住在我家，听母亲讲小故事，总是舍不得走。母亲住院时，他们一次次来探望，送钱送物，亲近如初。

母亲不在了，我们兄弟也柔和许多。弟弟收敛了咋咋呼呼的脾气。我提议：“不如提前去姨家走亲戚，免得节后手忙脚乱。”于是兄弟开车去高韦庄买了礼品，去看望姨。姨是他们姊妹几个中最小的，如今上一辈只剩她一人了。娘在时，自从大姨去世后，姨便月余来一趟，姊妹俩说说话。岁数大了，相处的日子不多了。姨絮絮叨叨说起许多往事，我们的眼睛湿了。

姨与娘非常亲近，一个热情，一个细腻，共同点是真诚实在。我们小时候，姨家的光景比我家好一些——地多，孩子还小——她便时常周济我们粮食。

从姨家回来，我们去母亲墓地烧纸送钱。一路上人来人往，电动车拉得满满当当。孝心可鉴，亲情可鉴。母亲的墓地方位最好——河滩靠近大堤，地势高，视野开阔。父亲点点头，也对将来的安息地表示满意。

我们跪在坟前，按习俗先划十字，再划半圆向坟头。一时间悲从心中来，未语泪先流。

我是长子，有最后为母亲净面的特权。棺椁里，她闭着眼，像往常午睡。我用棉球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没有眼泪，因为怕滴在她身上。寿衣红红绿绿，像戏台上的人——可娘一辈子没唱过戏。

我用手机拍了照。守灵时，对着屏幕和她说了一夜话。后来长辈劝我：删了吧，让她安心走，别牵肠挂肚。我默默点了删除。从此，母亲只活在我心里。

团圆饭是在妹家吃的。一张崭新的大圆桌，丰盛的饭菜摆满一桌。这是我们家过年聚得最齐的一次，独独少了母亲。我们为父亲敬酒。他笑着，眼角却盈着泪。今年破例喝了三杯，附和着孩子们的话题：外甥在深圳站稳了脚跟，侄女暑假就要考大学，我家小子在北京扬眉吐气。生活，到底还让人充满希望。

席散，走在夜里，烟火明明灭灭。我忽然明白：母亲不在家的春节，原来只是往后的寻常日子。可我们还得替她把年过下去——替她看着父亲笑，替她听亲戚们絮叨，替她走完那些她还没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