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上的新希望

刘方红

<p class="ql-block">文图/刘方红</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风裹着麦浪的清甜漫过来时,我正站在这方金色的人间里。</p><p class="ql-block"> 衣衫上沾满了些田间的软风,领口的白花在麦香里轻轻晃,像把一整个春天的温柔,都缝在了仲夏的衣襟上。极目望去,是铺到天际的浅金麦海,远处的白杨列成一道温柔的绿墙,云在低低的天上慢慢走,风在层层的麦浪里轻轻唱,连空气里都浮着成熟麦子独有的、暖融融的甜香。</p><p class="ql-block"> 我总感觉自己打小就和土地隔着一层温柔的距离。小时候分不清麦苗和韭菜,非要等田垄上窜出沉甸甸的麦穗,才恍然惊觉这才是麦子,母亲笑着打趣我是“十指不沾泥”。麦苗与韭菜的区别,就像埋在旧时光里的小迷糊,一藏就是许多年。</p><p class="ql-block"> 直到后来嫁给他,才真正走进了麦田的怀抱。夫家有几十亩麦地,每到麦子将熟的时节,他总会牵着我的手,慢慢走进这漫野金浪里。他总把我护在身侧,怕尖利的麦芒扎到我,手掌裹着温热的力气,把所有田间的莽撞与磕碰都挡在身前。从前不懂的庄稼事,他一点点讲给我听;从前不敢踏近的麦垄,他牵着我一步步走。那些年的麦季,风里全是他掌心的温度,和麦子的甜香。</p><p class="ql-block"> 岁月悄然辗转,不觉间母亲离世已然整整三年。这三年于我而言,是漫长又沉寂的一段光阴。守着思念度过岁岁春秋,第一年的春日深陷病痛缠身,身心备受煎熬;第二年的时节依旧困于沉疴,心底常年笼罩着层层阴霾。仿佛深陷漫长的低谷,被惆怅与失意层层裹挟,久久无法释怀。</p><p class="ql-block"> 而今恰逢第三年仲夏,满目麦浪金黄,我才恍然醒悟,所有的阴霾都理应在此刻随风落幕。三年的思念,三年的困顿,三年身心所受的苦楚,都随着今夏徐徐的麦田晚风缓缓散去。世间皆有三年一轮的流年劫数,熬过漫漫长夜,终会迎来天光破晓。</p><p class="ql-block"> 正抬手拂过身边饱满的麦穗,指尖刚触到麦芒的软,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起来。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儿子的笑脸。镜头那头的他,刚结束一上午的工作,眼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亮温度,懂得体恤人心,生来满心温柔。</p><p class="ql-block"> 我举着手机望向辽阔麦田,将眼前满目金黄的景致,当下悠然恬静的心境,一一分享给远方的孩子。隔着一方屏幕,共享山野麦香,这份简单细碎的欢愉,温润了整个盛夏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从前总在麦香里沉湎旧时光,把半生的风霜、病痛与坎坷,都揉进了麦穗的纹路里。而今年的风不一样了。它吹过我不再紧绷的肩,吹过我终于舒展的眉眼,把往后所有的寒凉与郁结,都悄悄卷进了麦浪深处,归于尘土。</p><p class="ql-block"> 人到中年,终于和过往的所有不如意握手言和。就像这麦田,枯荣自有轮回,旧的麦壳落土归根,才养出了今朝这一穗穗饱满、沉甸甸的希望。那些缠绕经年的病痛,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温柔里慢慢褪去,身体渐渐舒展,心里积攒多年的郁结,也被这田间的暖风一一熨平。原来岁月从不是薄凉的,它只是把所有的磨难,都酿成了此刻的安然与松弛。</p><p class="ql-block"> 最是人间值得,莫过于光阴的馈赠。曾经跟在身后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有了自己的远方与光亮,觅得安稳的前程,正迎着风大步往前走。他是个永远揣着温度的孩子,读懂我心底所有的悲欢,连我站在麦地里细碎的快乐,他都能够用心共情接纳。为人父母最大的圆满,大抵就是这般:看着孩子羽翼渐丰,而自己也终于能卸下半生的疲惫,站在风里,好好拥抱属于自己的、迟到的温柔时光。</p><p class="ql-block"> 不再执念过往,不再感伤流年,就站在这万顷麦浪里,和过去的自己轻轻告别。把旧时光里的故事妥帖收好,藏进岁月的书页里,然后带着满身的麦香,奔赴往后的日子。中年又如何?半生风雨过后,依然能在麦地里为一阵风驻足,为一穗麦低头,依然能被这天地间的浪漫打动,依然心里住着柔软的光。</p><p class="ql-block"> 风又起了,麦浪翻涌着金色的浪,像把所有的星光都揉碎在了田间。我抬手拂过身边的麦穗,指尖沾了麦芒的软,鼻尖裹着麦子的甜,忽然就笑了。</p><p class="ql-block"> 往后的日子,就像这一季的麦子,饱满、明亮,充满了新生的希望。百病皆消,万般皆安,思念归于平淡,阴霾彻底散尽。身边人岁岁相伴,孩儿前路坦荡无忧,我于人间静拾清欢,岁岁麦熟,年年皆拥温柔曙光。</p><p class="ql-block">方红写于2026年仲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