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周正华欧洲游记

意水

<p class="ql-block"><b> 当行走成为追问</b></p><p class="ql-block"><b>——评周正华游记《在人文与山水间穿行》</b></p><p class="ql-block"> 杨红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周正华的《在人文与山水间穿行》,初看是一篇游记,再看是一部欧洲文明的私人阅读笔记。而在我看来,它真正的精彩之处,落在了末尾。不是抵达,而是回望;不是答案,而是问题。</p><p class="ql-block"> 这篇游记的骨架是十二天的行程,从五渔村到米兰,从地中海到阿尔卑斯。但周正华写景,从不甘心只写景。五渔村彩色的房子,导游说“是渔夫的妻子为了让出海的男人远远就能认出自己的家”,他由此生发:“那不是审美,是召唤。每一抹颜色都在说同一句话:回来吧,我在这里。”一座因“错误”而斜了的塔,他读出了“完美会被人遗忘,但独一无二的姿态会永远被追问”。圣母百花大穹顶在他眼中不是建筑,而是“宣言,人能完成神级的事业”。威尼斯的浪漫,他直接戳破:“浪漫的尽头是生存,威尼斯的每一寸美都写着一行字:我们无路可退,所以无处不可往。”</p><p class="ql-block"> 这种解读方式贯穿着全文。他看的不是风景,是风景背后的人、命运与时间。他把物象转化为意象,再把意象淬炼成问题。而这些问题,在旅途的终点开始收束。</p><p class="ql-block"> 我想说的是,这篇游记的深刻之处,不在于作者看到了什么,而在于他最终选择带回什么。</p><p class="ql-block"> 周正华在结尾这样说:十二天结束后,他坐在回西安的飞机上,忽然发现那些分散的风景开始自己说话,“五渔村的妻子们还站在那里等,比萨的斜塔还在那里斜着,威尼斯的木桩还在水下撑着,蒙马特的画家还在巷道里画着。”他意识到,欧洲各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走法不同,但都没停下”。这是他第一次收束,世界在动,各有各的走法。</p><p class="ql-block"> 但真正的点睛之笔紧接着来了:“我带回来的不是答案。是一些问题,很小,缩在心里,但它们会像穹顶上的砖,一块压着一块,慢慢长出我自己的路……”</p><p class="ql-block"> 我想,这里有三层意思值得拆解。第一层是“不带答案”。这与大多数游记截然不同,多数旅行写作急于给出结论、提炼意义、输出感悟,而周正华主动悬置了答案。第二层是“带回问题”。问题不是困惑,是种子。穹顶的砖、斜塔的斜、威尼斯的木桩、蒙马特的烟斗,这些意象被他从欧洲搬进了心里,变成待砌的砖石。第三层是“长出我自己的路”。路不是找到的,是长出来的。他没有说要复制一座圣母百花大教堂,而是说那些问题会在自己的土壤里,慢慢生长出独属于他自己的道路。</p><p class="ql-block"> 这个结尾让整篇游记完成了从“看世界”到“看自己”的跃迁。前面所有的描述、感慨、追问,都成为这最后一句话的注脚。他写卢浮宫的《蒙娜丽莎》前排长队,对面《迦拿的婚礼》无人问津,感叹“名气和关注度,从来不是一回事”这话放在结尾语境里,也是在说自己。他不做那个挤进人群看最著名风景的人,他选择站在安静处,把别人的喧哗变成自己的砖石。</p><p class="ql-block"> 写铁力士山顶的安静:“原来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耳膜上,把心里的杂音全清空了。”这几乎是在预告结尾的姿态。只有清空了“杂音”,问题才会显形。他说的杂音是什么,我猜想,就是现成的答案、流行的见解。他写卢塞恩的狮子,“不是‘哭泣’,而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它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不甘心。”这个意象尤为动人,不甘心,所以追问;咽不下最后一口气,所以那些问题不会消散,而是“缩在心里”,慢慢生长。</p><p class="ql-block"> 所以,这篇游记真正的精彩,是它拒绝成为一个封闭的答案集,而选择成为一个开放的问题集。周正华带回来的不是欧洲,是欧洲在他心里激发的、尚未完成的内化过程。穹顶的砖还在垒,斜塔还斜着,路还在长,这种未完成的状态,恰恰是它最诚实、也最有力量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好游记让人想去那个地方。而这篇游记,让人想带着他的问题去那个地方,回来走自己的路。</p> <p class="ql-block"><b>  【游记】</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在人文与山水间穿行</b></p><p class="ql-block"> 周正华</p><p class="ql-block"> 5月9日午夜,西安咸阳机场T5航站楼。巨大的穹顶下,人稀稀疏疏的,散在值机岛与座椅之间。深夜的机场,已没有白日里的繁忙,显得空旷、冷清。空调的冷气从头顶灌下来,也有了凉意。但我心里是热的。不是那种沸腾的热,是文火慢炖的、蓄了很久的、终于要揭开锅盖的那种热。9000公里,11个小时,这组数字在心里滚了大半年。此刻即将登机,忽然觉得:远是真的远,但“去”也是真的要去。西安的夜色还挂在玻璃幕墙外,我的念头已经飞过了乌拉尔山脉。</p><p class="ql-block"> 踏上意大利的土地,已是欧洲的黎明,我们第一站直奔五渔村。</p><p class="ql-block"> 五渔村的房子为什么刷成彩色?导游说,是渔夫的妻子为了让出海的男人远远就能认出自己的家。我站在观景台上,对面一片斑斓:柠檬黄、珊瑚橙、橄榄绿、天空蓝,挤在陡峭的岩壁上,像一群穿着不同颜色衣裳的女人,站在岸边等丈夫归航。那些房子站在那里,几百年了。风把墙皮吹裂,太阳把颜色晒淡,它们还是那样站着。每一扇窗都朝着海,每一面墙都涂着只有一个人能认出的颜色。我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审美,是召唤。每一抹颜色都在说同一句话:回来吧,我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下午到比萨,看斜塔。它比我想象的斜,也比我想象的小。有人摆出推塔的姿势拍照。我站在草坪上看了它很久。一座因为“错误”而被人记住的建筑,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完美会被人遗忘,但独一无二的姿态会永远被追问。五渔村的色彩是人间为你点亮的灯,比萨的斜度是命运留给世人猜的谜。换个地方,它也许早就被拆了。</p><p class="ql-block"> 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从窄巷子里“撞”进眼睛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它太大了,大到不合理。站在穹顶下仰头,脖子酸了,眼睛却没舍得移开。这座穹顶是布鲁内莱斯基的杰作,他没受过正规建筑教育,却靠观察古罗马万神殿,用“鱼骨式砌法”让穹顶自己支撑自己。这不只是建筑,是宣言,人能完成神级的事业。市政广场上的大卫雕像不是用来敬畏的,它站在那儿,是来说话的:少年也能打败巨人。文艺复兴的精神就写在这里,人成了自己的英雄。</p><p class="ql-block"> 从佛罗伦萨南下,大巴在高速路上飞驰。窗外是托斯卡纳的绿,不是那种逼人的翠,是带着灰调的、像被水洗过一遍又晾干了的那种橄榄绿。起伏的丘陵像大地的呼吸,青青的麦浪和墨绿的柏树交错着铺开,一直铺到天边。</p><p class="ql-block"> 白露里治奥,宫崎骏《天空之城》的原型,突然出现在视野里。古城建在火山岩顶上,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道可通,古人不需要城墙,悬崖就是防线。可低头看,脚下的火山岩一直在风化、坍塌。登上城头,不看敌军来犯的方向,却要低头看看脚下正在剥落的岩层,再坚固的防御,也敌不过时间。托斯卡纳的"柔"与这座古城的"险",是意大利的两面。一面是生活要舒展,要美;一面是生存要警惕,要安全。意大利人把两种都做到了极致。</p><p class="ql-block"> 梵蒂冈不大,但圣彼得大教堂是全世界天主教信徒心中的朝圣地。从圣彼得大教堂出来,米开朗基罗晚年用生命撑起来的那座巨大穹顶,和贝尼尼雕琢的青铜华盖,还在脑子里转。几位艺术巨匠用几辈子撑起一座殿堂,艺术从来不是一个人做完的事。</p><p class="ql-block"> 罗马只给了大半天。许愿池的游客多得站不下脚,硬币在阳光下闪着光,落水的声音很轻,却此起彼伏。斗兽场外面看似壮丽,里面已是沉默。站在这座巨大的圆形废墟墙下,我忽然想:两千年前那些野兽、角斗士、欢呼的人群,他们的声音去哪了?被时间吸走了,还是被石头记住了?君士坦丁凯旋门的浮雕来自更早的图拉真、哈德良、马可·奥勒留时代,像一个拼贴画。权力会换人,但美会流传下去。</p><p class="ql-block"> 威尼斯是一座不该存在的城市。公元5世纪,一群逃难的人躲进潟湖,这里没有土地、没有淡水、没有石材,只有沼泽和海水。正是因为这个地方“一无所有”,敌人才懒得追。于是,无家可归的人在一片沼泽上硬生生建起了一座城市。几百万根木桩打入海底,托起石板,石板上盖房子,整座威尼斯漂浮在一片森林之上。浪漫的尽头是生存,威尼斯的每一寸美都写着一行字:我们无路可退,所以无处不可往。</p><p class="ql-block"> 夜宿特林斯,蒂罗尔山深处的一个小村,海拔一千二百米,推窗见山。一觉醒来,窗外白茫茫一片,大雪悄无声息地铺满屋顶、树梢、远处的山坡……</p><p class="ql-block"> 从意大利北上,进入阿尔卑斯山脉。因斯布鲁克抬眼就是雪山,这座城市把皇都的荣光和自然的壮阔缝在了一起。新天鹅堡是路德维希二世的梦,他不爱朝政,只爱歌剧和孤独,他把梦造得太美,美得现实装不下。列支敦士登在傍晚路过,这个国家小得像一个精致的模型,又像他们自己设计的一枚精美的邮票。山顶的城堡亮着灯,在提醒:天地很大,但我有自己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进入法国,埃桑盖小镇是第一站。</p><p class="ql-block"> 清晨推开窗,冷空气带着草腥味扑进来。整个小镇铺在孚日山脚下的平原上,房子像被随手撒在绿绒布上的积木。这座赭石黄,那座砖红,远处的半木结构斜拉出菱形的木梁。没有两栋一样的,但放在一起不乱。草坪是底色,绿得沉静,压住所有色彩的吵闹。房子各表各家,草地是所有人的户口本。</p><p class="ql-block"> 巴黎是这趟旅程的压轴。</p><p class="ql-block"> 凯旋门顶上风很大,12条大道从脚底射出去,香榭丽舍最宽,像主动脉。站在顶上忽然明白:放射的不是路,是一个死人当年的野心。活着的城市,早就学会了绕道走。</p><p class="ql-block"> 卢浮宫里人山人海。《蒙娜丽莎》那面墙前挤着三层人,最前面举手机,中间踮脚尖,后面什么也看不见。我挤不进去,转身看对面那幅《迦拿的婚礼》,卢浮宫最大的一幅画,占了一整面墙,却没什么人理。胜利女神站在船头,翅膀张开,没头也没手,但那股子“往前冲”的劲儿,隔着两千年还在。维纳斯缺了胳膊,还是美。名气和关注度,从来不是一回事。</p><p class="ql-block"> 傍晚的塞纳河游船,左岸右岸的建筑次第亮灯。卢浮宫的长廊、奥赛的大钟、法兰西学院的圆顶、亚历山大三世桥的金色雕像。晚霞是在船开动十分钟左右就出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船人都站了起来,甲板上像炸开了锅。那霞光不是慢慢染的,是泼上去的:紫、金、橘、红,一层叠一层,从天边直泼到河面上。铁塔亮灯的那一刻,霞还没散,黄光与红霞搅在一起,整条塞纳河像被点着了。我突然觉得那不是霞,是天着火。巴黎的建筑都是石头,烧不起来,天就替它们烧。</p><p class="ql-block"> 巴黎圣母院的脚手架还没拆完,但玫瑰窗已经亮了。阳光穿过彩绘玻璃洒进来,红蓝紫的光斑落在石板上,像教堂在给自己画妆。大火烧掉了尖顶,烧熔了铅皮,但窗子还在。巴黎人没有急着把脚手架全拆掉,他们让伤疤和美丽同时站在那里,不遮不掩。傍晚的蒙马特高地,感觉当地人比游客多。圣心大教堂前的阶梯上坐满了人,不是那种赶路的坐,是瘫着,靠着,把腿伸直了,把包扔一边的那种坐。一个吉他手在台阶中间弹唱,唱的是法语歌,听不懂,但旋律像风吹过葡萄园。人们不看彼此,不看手机,就看着远处的巴黎,灰蓝色的屋顶铺到天边,铁塔戳在那里,像一根银针。教堂脚下,画家村的摊位还在,画架支着,炭笔素描,水彩铁塔,油画风景,和一百年前没什么两样。有个老头叼着烟斗给游客画像,画得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坐在那里画。他的师傅画过,师傅的师傅也画过。蒙马特的味道,就藏在这根没灭的烟斗里。</p><p class="ql-block"> 凡尔赛的镜厅金碧辉煌,但看多了宫殿,眼睛会腻。</p><p class="ql-block"> 瑞士是这趟旅程的重彩。</p><p class="ql-block"> 伯尔尼的阿勒河是翡翠绿的,流速快得让人想脱鞋跳进去。拱廊下的人提着菜篮子慢慢走,这座首都不要排场,只要日子过得舒服,把山水过成日常。金色山口列车从因特拉肯开往卢塞恩,车窗是画框,每一分钟换一幅画。龙疆湖那段,全车厢都安静了。湖水蓝得不像真的,但它是真的。这种蓝让人闭嘴,因为形容词完全失效了。</p><p class="ql-block"> 铁力士山的三段缆车,从夏天开进冬天,只用20分钟。站在3238米的山顶,脚踩万年冰。悬索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透明空气,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原来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耳膜上,把心里的杂音全清空了。卢塞恩的廊桥斜跨在罗伊斯河上,木头深棕,教堂塔顶泛着铜绿,湖面上天鹅排着队。这里的山水不逼人,是那种让你想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什么都不想的美。狮子不是“哭泣”,而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它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不甘心。760个瑞士雇佣兵死在异乡,忠诚值不值一条命?</p><p class="ql-block"> 从卢塞恩折返米兰,雪山上的冷还没散尽,米兰的夜就扑过来。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下,灯是暖黄色的,地面是马赛克拼贴,橱窗亮得像珠宝盒。人们穿着黑色、米色、驼色,走路带风。大教堂广场上,白色哥特式尖塔被灯光从下往上打,像悬浮在夜空中的石雕森林。米兰不问你从哪里来,只问你要去哪里。它是终点前的最后一面镜子。</p><p class="ql-block"> 5月20日中午1点,飞机从米兰起飞。我往下看了一眼,意大利在脚下缩成一张地图,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舷窗外闪了一下,然后被云吞没。</p><p class="ql-block"> 十二天,从地中海到阿尔卑斯。穹顶、斜塔、雪山、狮子的泪、米兰拱廊下那个穿黑裙女人走路的背影。欧洲不会记得我来过,但我记得。那些让我停下来、愣住、说不出话的瞬间:五渔村的色彩、托斯卡纳的绿、铁力士山的安静、蒙马特的暮色,它们会留下来,很久很久。</p><p class="ql-block"> 飞机落地西安,是清晨。机舱外,这座城刚醒来,和我十二天前离开时一样。</p><p class="ql-block"> 但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穹顶、斜塔、雪山、晚霞,它们不再是各自发光的碎片。五渔村的妻子们还站在那里等,比萨的斜塔还在那里斜着,威尼斯的木桩还在水下撑着,蒙马特的画家还在巷道里画着。意大利的美在穹顶下呼吸,德国的城堡把浪漫砌进石头,法国的伤疤与美丽并排站着,瑞士的山水把秩序还给自然。各个国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走法不同,但都没停下。</p><p class="ql-block"> 我带回来的不是答案。是一些问题,很小,缩在心里,但它们会像穹顶上的砖,一块压着一块,慢慢长出我自己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