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灯火·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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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长安，夜渐渐凉了。宫墙之内，金桂开了一重又一重。风吹过长廊时，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甜香。这一年，朝中最常被提起的人，不是边疆战事，也不是哪个世家，而是新科状元沈行知。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顾一寒很看重他。 先是破格授监察御史。后来又让他协查盐政、户部、河工。短短半年，沈行知几乎踏遍了六部衙门。有人不服。说他不过寒门出身，运气好得了圣眷。可渐渐地，那些声音便慢慢低了下去。因为所有人都发现，这位年轻状元，是真的有本事。他能在一夜之间查清三年的旧账。能在满朝争执中，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甚至连顾一寒看完奏折后，也常会说一句：“去问问沈行知怎么看。”于是。关于他的另一个传闻，也开始悄悄流传。 “陛下似乎还有意，让他做驸马。”这消息最初只是宫人们私下议论。后来。竟连朝臣都开始认真琢磨。毕竟。长公主顾明玥这些年始终未定婚配，而沈行知又恰好年轻、清贵、才名满长安。更重要的是，长公主待他，明显不同。 那日宫中设秋宴。席间有人借着酒意笑道：“若论当朝青年才俊，怕是无人比得过沈大人了。”另一人立刻接话：“如此人物，若能尚公主，倒也成就一段佳话。”满席顿时安静。许多人都偷偷去看顾一寒的神色。可顾一寒只是低头饮茶，没有说话。而不远处。顾明玥微微垂眸，像没听见一般。只有沈行知缓缓起身。“臣不敢。”一句话。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都静了一瞬。那人笑道：“沈大人何必自谦？”沈行知却只是平静道：“臣出身寒微，蒙陛下厚恩，得以入朝，已是毕生之幸。臣只愿尽力为国，不敢生旁的心思。”他没有提长公主。却又字字都在避开长公主。顾明玥握着茶盏的手，轻轻一顿。 那夜之后。消息传出时，许多人都觉得意外。因为整个长安都知道，若他愿意点头，这门婚事未必不成。可偏偏。他退了。有人说他聪明。因为驸马看似尊贵，却往往意味着远离权柄。而如今的顾一寒，显然是想重用他。一个真正有抱负的人，自然不会甘心困于公主府。 御书房中。灯火沉沉。顾一寒放下那份奏报，许久没有说话。秦婉坐在一旁替他研墨，轻声问：“陛下在想什么？”顾一寒笑了笑。“朕忽然发现，沈行知比朕想得还清醒。”秦婉微怔。顾一寒缓缓望向窗外。“他若真想做驸马，当日便不会退。”“可他退了。”“因为他知道，朕真正想给他的，不是公主府的富贵。”而是整个朝堂。风吹过窗棂。御书房安静极了。顾一寒忽然轻声道：“这样的人，难得。”秦婉静静听着，忽然也有些感慨。她其实早便看出来了。沈行知与旁人不同。长安城里的世家公子，大多擅长风月。可沈行知心里装着的，却是天下。那种人。眼睛里会有光。 “可明玥呢？”秦婉忽然轻轻问。顾一寒沉默片刻。随后笑了。“她若真不愿，前几日也不会来找朕。”秦婉怔了一下。“长公主来过？”“嗯。”顾一寒低头翻着奏折，语气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她说自己年纪尚轻，婚配之事不急。”秦婉忍不住轻轻笑了。她太了解顾明玥了。若真无意。依她的性子，根本不会特意来推辞。越是认真。才越会小心。 那日之后。宫中关于驸马的议论渐渐淡了。可许多人却慢慢发现——顾一寒给沈行知的权力，越来越重。入冬后。朝廷准备重修河道。这是历朝最难啃的差事。牵涉银两无数。稍有不慎，便会得罪整片利益盘根错节的世家。满朝都以为顾一寒会交给老臣。可圣旨下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监察御史沈行知，兼督河工。”一时间。朝堂震动。因为这已不仅仅是器重。而是信任。真正的重任。 长明宫里。顾明玥站在廊下看雪。侍女低声道：“公主，听说沈大人又要离京了。”她轻轻“嗯”了一声。风吹起她淡青色衣袖。雪落在梅枝上。安静得像幅画。侍女忍不住小声问：“公主真的不后悔吗？”顾明玥沉默很久。随后轻轻笑了。“为何要后悔？”“若他真成了驸马，便只能困在长安。”“可如今——”她望向远处宫墙之外。“他能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有些人。生来就不该被困住。 另一边。沈行知离京前夜，被召入宫。顾一寒亲自替他倒了杯酒。“此去河东，怕是不易。”“臣明白。”顾一寒看着眼前年轻人。忽然想起初见时，他站在金銮殿中的模样。不过短短一年。这个寒门状元，竟真的开始撑起朝堂一角。“沈行知。”“臣在。”“你可知，若当初你答应做驸马，会轻松许多？”沈行知沉默片刻。随后轻声道：“臣知道。”“那为何不答应？”御书房忽然安静下来。很久之后。沈行知低声道：“因为臣不想让她为难。”一句话。顾一寒忽然没再追问。他终于明白。原来这两个人，都在为对方着想。 沈行知离京那日，长安下了很大的雪。他并不知道，高高宫墙之上。顾明玥正站在风雪里，静静望着他的车队。直到那道车辙渐渐消失在天地尽头。她依旧没有离开。侍女轻声道：“公主，雪大了。”顾明玥轻轻收回目光。许久后。她忽然笑了笑。“没关系。”“来日还长。”风吹过长安。千家灯火渐渐亮起。而有些故事。从来都不会结束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