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芳华依旧，童心相伴相逢

王迎新

五月的风拂过太行山麓，也轻轻掀动那面红底黄字的旗帜——“九一三排”如一簇不熄的火苗，在蓝天下跃动，在我们眼角的细纹里燃烧，在眼底的光中返照。六十年前，我们是扎着红领巾、喊着口号奔向晨光的少年；六十年后，我们是挽起袖子、指着白发打趣的老友。芳华虽已悄然退场，可那点未曾被岁月磨钝的热乎劲儿，仍在胸口跳动，与当年升旗时的心跳同频、同响、同热。

22位同学围坐一处，无人端着姿态，亦无须证明什么——我们只是重聚，像一棵老树悄然伸展根须，重新连上彼此的土壤；静默时亦暖，开口时更暖，暖得像从前，也暖得像从来未曾走散。

九位男生并排而坐，膝盖轻碰，袖口微蹭。无需言语，心已相认：那些抄漏半页的笔记、藏在课本下的小纸条、操场上追风的喘息与大笑……青春从未远去，只是换了一种姿势，继续并肩。

十三位女生衣色斑斓，如初熟的果子，甜得坦荡，酸得可爱。在家是奶奶、是姥姥，此刻却仿佛被时光轻轻一推，又回到课桌旁——笑声撞上木纹装饰板，弹回来，暖烘烘的，像当年偷吃糖时舌尖的微颤。

汉林腰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扶着腰打车赶来；痛是真，笑也是真，那点“非来不可”的执拗，正是少年心气在皱纹里的倔强回声。

四狗子张罗得热络又妥帖，端茶递水、招呼落座，眉梢眼角全是当年办公室主任的劲儿——不是在操持一场聚会，而是在续写一段未完的美好时光。

改秀依旧清瘦，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太行山清晨的露光；瘦是岁月的刻痕，神采却是童心未蒙尘的明证。

二牛与玉芝依偎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那不时点头的默契，分明是六十年光阴酿出的静水深流。

玉萍按捺不住，一把抄起话筒，清清嗓子便要高歌一曲——那不是表演，是心门豁然洞开时，最本能的欢鸣。

郑新民因在北京照看孙子，已缺席数年同学聚会。

这次重见新民，大家围拢过去，笑声骤然拔高，仿佛他只是课间去接了杯水，一转身，又回到我们中间。

变林来了，步子不疾不徐，却像踩着旧日铃声的节拍。

变林与新民围坐小桌边，话未出口，手已先动——比划着当年谁抄谁的作业、谁替谁站岗、谁在墙根下偷偷塞过半块糖。茶水在杯中微漾，像我们晃荡了大半生，却始终没洒出一滴真心。

四狗子与新民比划得更起劲，手势翻飞如当年在黑板前解那道解不开的几何题，笑得眼角泛光，仿佛时光从未设限。

李建平拍着新民肩膀，声音朗朗：“以后聚会，天王老子挡着也得来！”——不是命令，是邀约；不是催促，是确认：我们仍是一排，从未出列。

四人围坐，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天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迸出，那不是虚弱，是闸门松开的奔涌——六十年的矜持、顾虑、体面，尽数退潮，只余下赤诚的、孩子气的、毫无负担的快活，如初春解冻的溪流，清亮，奔放，不可阻挡。

汉林腰疼得微微佝偻，可嘴角始终上扬；那“痛并快乐着”的神情，恰是生命最本真的质地——疼是真，乐更是真，真得不加修饰，真得一如少年。

喜哥姗姗来迟，一进门便被簇拥着笑闹，仿佛他迟到的不是聚会，而是当年那节没赶上的体育课。

二牛迎向喜哥，张开双臂，不说话，只用力一抱——有些重逢，无需言语，一个动作便道尽半生惦念。

班里三位属蛇的同学站成一排，衣襟上印着字、绘着图，像三本摊开的旧课本：一个胸前写着“RENEWABLE”，我们不谈“老”，只说“又见面了”；不叹“回不去了”，只笑“原来你还记得那首歌”——原来所谓重逢，不过是把散落的童年拼图，轻轻按回原位。

二牛奔向天麟，脚步带风，像当年奔向操场中央那只高高跃起的纸飞机。

一时语塞，只看二牛笑得合不拢嘴——有些欢喜太满，满到语言失重，满到只剩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向天空。

四位女士端坐如兰，细语如溪，娓娓道来的是家常，是牵挂，是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光华；优雅不是姿态，是童心被时光温柔包浆后，自然透出的光泽。

玉芝虽身体不适，却精神矍铄，眉宇间跃动着不减当年的灵光；每次她来，空气都亮一分——原来所谓“精神劲儿”，是心火未熄，是童心未远。

当年的俊朗与明丽，如今化作古稀之年的从容与清朗；风采从未被年轮稀释，只是换了一种质地——如陈年瓷，温润内敛，却愈久愈见光华。

变林踱步至宝儿与九斤跟前，俯身轻问近况，目光慈和如当年课后留堂的叮嘱；那不是长辈的俯视，而是同龄人之间，最自然的牵挂与问候。

最动人的是那只手——团清与二牛掌心相贴，纹路交叠，如两株老藤悄然缠绕。她们不言，只笑，眼波弯成月牙；小鸟侧耳听着，像听一首久违的童谣。那一刻，时间不是敌人，是老友；皱纹不是年轮，是笑纹的延伸；而“童心”，不过是终于敢在人前，做回那个不怕出错、不惧出糗、永远好奇、永远柔软的自己。

朱桂华姗姗来迟，一进门便被簇拥着笑闹，仿佛她只是去校门口买了根冰棍，一转身，又回到我们中间。

窗外绿树浓荫，窗内笑语温存。有人夹起一块状元鸡，笑叹：“这味儿，比咱校对面那家炸鸡店的还香！”有人端起茶杯，杯底印着校徽的模糊影子，像一枚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印章。我们吃着、说着、笑着，不赶时间，不找话题，只让这一刻，如一壶温热的老酒，缓缓漾开——不烈，却醉人；不喧，却深长。

褪去芳华依旧，不是挽留，是接纳；

童心相伴相逢，不是重返，是重认——

认出那个被岁月包浆、却始终未锈的自己。

九一三排，从未散场；

我们，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