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山脚下

探路者

<p class="ql-block">雍山下的风</p><p class="ql-block">四月的雍山脚下,麦子正在抽穗。</p><p class="ql-block">桂香蹲在柳林酒厂装卸台边,把一箱箱白酒码上货车。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用胳膊蹭了一下,没有停手。丈夫老赵在她身后沉默地递着箱子,两人配合了十几年,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p><p class="ql-block">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正是这双手,四十多年前曾牵着一个五岁女孩的手,走过汉封关村那条长长的土路。</p><p class="ql-block">那个女孩就是她自己。</p><p class="ql-block">桂香记得,那年秋天特别冷。父亲走了,肺病拖了两年,把家底拖得干干净净,还欠了生产队三百块钱。最主要的,由于凭劳动工分分粮,一家五口常年倒挂,队上的人来家里算账,一笔一笔念,像往她心口上扎钉子。漫长的冬季即将到来,没有口粮,全家如何过冬?母亲跪下去磕过头,眼泪流干了,也没换来一粒粮食。</p><p class="ql-block">后来村委会来了人,说柳林窦家庄有一户人家,愿意出三百块钱,连大人带孩子一起收过去。三百块,刚好够还账。</p><p class="ql-block">母亲抱着两个弟弟,一个两岁,一个六个月。坐上拖拉机的时候,五岁的桂香突然挣开母亲的手,跑回去看了一眼自家的土房子。</p><p class="ql-block">“妈,咱还回来不?”</p><p class="ql-block">母亲没回答。她把女儿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p><p class="ql-block">窦家庄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养父沉默寡言,不怎么理他们,但也没打骂过。母亲在地里干活挣工分,养活桂香和两个弟弟,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的过去。</p><p class="ql-block">桂香长到十六岁,养父说了一句:“姑娘大了,该嫁了。”</p><p class="ql-block">她嫁到了唐村六冢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比她大十几岁,话都说不利索,整天躺在床上,连翻身都懒得翻。她不想嫁,可她说了不算。</p><p class="ql-block">嫁过去之后几年,儿子建军出生了。她抱着这个皱巴巴的婴儿,心里又酸又苦。丈夫指望不上,她一个人下地,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拉扯孩子。建军三岁那年,她发了一次高烧,烧了三天,没人管她。她硬撑着爬起来给孩子熬了碗粥,自己饿得眼前发黑。</p><p class="ql-block">她开始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就完了,建军也会跟着她一起完。</p><p class="ql-block">建军八岁那年,桂香把心一横,去了北京。她跟村里人说去西安亲戚家,其实兜里只揣了两百块钱。绿皮火车晃了三十多个小时,她挤在车厢连接处,心里空荡荡的。</p><p class="ql-block">北京真大,大得让人害怕。</p><p class="ql-block">她找到一处工地,搬砖、和灰、扛水泥,什么都干。大夏天,工棚里四十多度,男人们光着膀子还嫌热,她一个女人把长袖褂子扣得严严实实,怕人说闲话。每个月挣的钱,八百块寄回家给建军念书,自己留两百块。她从来不去食堂,买个馒头就咸菜,一天两顿,瘦得皮包骨。</p><p class="ql-block">有一回她站在天桥上,看着底下的车水马龙,忽然哭了。她想起雍山脚下的麦田,想起建军放学回家时被风吹红的脸。她哭完,擦干眼泪,又回工地了。</p><p class="ql-block">在北京的第三年,她遇见了老赵。老赵也是陕西人,柳林大唐村的,老实,木讷,话不多。家里两个哥哥,一个聋一个瘸,都没娶上媳妇。两人在同一个工地,老赵看她一个女人太苦,偶尔帮她搬几袋水泥。两个苦命的人,在北京的工棚里,把命拧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桂香回了一趟六冢村,把婚离了。那个男人还是躺在床上,好像她走不走都无所谓。她跪在建军面前,抱着他的肩膀说:“妈对不起你,妈先去北京,等妈站稳了就来接你。”建军没有哭,十四岁的男孩,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她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建军在身后喊了一声“妈”,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她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她本想带着建军一起走,可老赵那边也是穷家薄业,两个光棍哥哥挤在一处,实在多一张嘴都难。她想着,等自己在北京站稳了,攒下钱了,就来接儿子。可这一等,就再也没能把他接出来。</p><p class="ql-block">到北京第四年,桂香和老赵的女儿出生了。又过了两年,她生了一对龙凤胎。护士说龙凤胎难得,是老天爷给的好福气。桂香看着老赵在病床边手足无措地笑,心想,这一辈子,总算有了点甜。</p><p class="ql-block">龙凤胎一岁时,桂香和老赵回到了陕西。孩子多花销大,北京的活也少了。他们在柳林大唐村安了家——老赵家的老房子,两间土坯房,漏风漏雨,但好歹是个窝。两人去了柳林酒厂当装卸工,一箱酒二十斤,一天搬几百箱,每月每人挣一千多块,勉强够一家五口吃饭。</p><p class="ql-block">大女儿去了职教中心,学计算机。成绩不算好,但听话,周末回来帮她妈洗衣做饭。龙凤胎上初中了,一个爱打篮球,一个爱画画,都懂事得让人心疼。老赵的两个哥哥跟着他们过,一家七口挤在一个院子里,吵吵闹闹的,倒也不冷清。</p><p class="ql-block">大儿子建军在南方电子厂打工,二十八岁,还没有订婚。逢年过节偶尔回来,住在六冢村他父亲留下的那间老屋里。母子之间话不多,但桂香知道,儿子心里没有真正怨过她——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p><p class="ql-block">有回桂香去镇上买菜,碰见了当年窦家庄的熟人。那人打量了她一番,说:“桂香,你老了。”桂香笑了笑,说:“都五十多了,能不老吗?”那人又问:“你大儿子建军呢?”桂香说:“在南方打工呢,挺好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p><p class="ql-block">装卸台的活儿干完了,桂香和老赵坐在酒厂门口的台阶上歇脚。老赵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少抽点,肺不要了?”桂香说。老赵咧嘴笑了一下:“没事,抽死才享福了。”</p><p class="ql-block">两个人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去了趟五指岭,关村——那个曾经的故乡。沿着乡间小路往回走。四月的风吹在脸上,暖暖的,带着麦苗的清香。路过窦家庄的时候,桂香忽然说了一句:“这条路,当年我们一家是头一回。”老赵没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慢了一些。</p><p class="ql-block">电动车拐进大唐村的时候,桂香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两个哥哥坐在门口,女儿在厨房里做饭,龙凤胎趴在桌上写作业。没有人起身迎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起身迎过她。五岁那年没有,十六岁那年没有,生了孩子没有,从北京回来也没有。她下了车,拖着酸痛的腰往院里走。老赵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她走进院子,女儿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妈”,又缩回去炒菜了。龙凤胎头都没抬,作业本摊了一桌。两个哥哥看了她一眼,继续抽他们的烟。桂香站在院子中间,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p><p class="ql-block">她忽然想起,五岁那年被母亲抱着离开关村的时候,也没有人回头看她一眼。这辈子,她好像一直是一个人。</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接替女儿炒菜。锅里翻腾着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她没擦,由着它去。她望着锅里的热气发呆,不知道明天和后天,和今天有什么不同。苦日子像雍山上的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头,而雍山的风从未停过。</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