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

斯夫

〖一〗

林深真的傻了。

三天前那场争吵的导火索小得可笑——他忘了倒垃圾，她说了他两句，他说她整天唠叨个没完。话赶话地就翻出了陈年旧账，像两只受了伤的刺猬，明知扎疼了对方，自己也疼得要命，却谁也不肯先收起尖刺。

最后是她摔了卧室的门，他摔了书房的门。

冷战第三天，深夜十一点。

他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他略显疲惫的脸。对着一个空白的文档他已经发呆半小时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随手点开浏览器，鼠标漫无目的地划过一个个页面，最后停在了一个叫“耳语”的匿名树洞社区上。

这是几个月前同事推荐的，说是现在挺火的情感倾诉平台，注册后系统随机分配一个网名，谁也不知道屏幕对面是谁。他当时注册完就忘了，今天不知怎么又点了进来。

系统分配的网名叫“青杏”，旁边还有个小图标，鼠标移上去会浮现一句话：“青杏滋味，半酸半涩，尝过方知轻信了春天。”

林深看着这句话愣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轻信，青杏。巧了。

他随手点进一个帖子，是有人问“哪一刻你觉得自己在婚姻里彻底沉默了”，下面跟了几千条回复。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越看越觉得胸口发闷。有些人说得太准了，准得像是他内心的旁白。

“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有一天发现，我已经懒得跟他吵架了。连吵架都懒得吵，那才是真的完了。”

林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最终还是退出那个帖子，自己发了一条。

「青杏：结婚三年，今天因为一袋垃圾冷战三天。我知道她委屈，她也知道我委屈，但我们都不肯先开口。半夜坐在这里想，当初那个让她笑的人是我，怎么现在让她哭的人也是我了。」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矫情，正要关掉页面，消息栏突然跳出一个红点。

「樱桃：你还在乎她的眼泪，说明你还没麻木。」

林深点进对方的头像，系统分配的网名下也有一行小字：“樱桃红透，颗颗应逃——应逃的不是甜，是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樱桃，应逃。这人大概也觉得婚姻是个想逃又逃不掉的牢笼吧。

「青杏：怎么才算麻木？」

「樱桃：麻木就是，她哭不哭你都觉得烦，而不是心疼。」

「青杏：那你麻木了吗？」

「樱桃：我不确定。我老公今天回来得很晚，以前我会等他，现在我只关灯先睡。他大概也觉得清静了吧。」

林深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莫名地刺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今天回来的确很晚，进门时客厅灯已经关了，卧室门缝里也没有光透出来。他当时想的是“也好，不用面对那张冷脸”。可此刻从一个陌生女人嘴里听到同样的话，他却觉得那个丈夫混蛋得很。

「青杏：也许他不是觉得清静，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樱桃：你怎么替他说话？」

「青杏：因为我也在替我自己找借口。」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樱桃：你倒是诚实。」

「青杏：对着陌生人诚实比较容易。」

「樱桃：也是。要是我老公能像你这样在网上跟我说话，我们可能不会冷战这么久。」

林深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透了。

他们聊到了凌晨两点。

〖二〗

从婚姻里的疲惫聊到各自喜欢的老电影，从童年时妈妈做的菜聊到最想去的城市。她说她喜欢春天半熟的樱桃，还没熟透，带点劲，一咬就有种青涩的甜。他说他小时候最讨厌酸的东西，现在反而觉得杏子半熟时的味道更有后劲。

「青杏：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明明悲观得要命，又拼命表现得乐观。」

「樱桃：你才可怕，明明想逃，又死死站在原地。」

对面没有否认。

第二天，林深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耳语”。樱桃昨晚又发了消息，说她梦到他了——梦里的青杏，不是她老公。

“我梦到我们在一个古镇的石板路上走，天在下小雨，你给我撑了一把黑伞。梦里的你个子很高，穿深灰色的风衣，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伞往我这边倾。醒来以后我躺了很久，觉得对不起我老公，又觉得……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笑得那么开心了。”

林深盯着这段话，心跳快得像在做贼。

他当然知道这不道德。他是一个已婚男人，正在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暧昧，而他的妻子此刻应该还在家里生他的气。但“樱桃”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剜出来的，她懂他的疲惫，懂他那点不肯示人的脆弱，懂他为什么有时候会突然沉默。

接下来的半个月，闲着也是闲着，两个人越聊越深。

从平台聊到了私人社交软件，从文字聊到了语音。林深听过樱桃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温柔，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往上翘。他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会恍惚一下，总觉得像在哪儿听过，但又想不起来。

樱桃那头似乎也听过青杏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说话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一下才肯放出来。她听着这个声音，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温柔体贴的陌生男人，完全不是家里那个闷葫芦的模样。

他们聊到了彼此的城市、工作、日常。奇怪的是，两个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一些过于具体的细节——不说小区名字，不说公司名字，仿佛有一种默契，想把这层窗户纸留到最后。

樱桃有时候会想，如果老公有青杏的一半就好了。但她随即又觉得愧疚——为啥这么比呢？他不过是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但他会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去接她，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默默煮红糖水，会在她提到某个东西好看之后攒钱买给她。

他只是不会说。而青杏会。

但生活不是网络，日子还得照常过。冷战进入第三周，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两个人各自上班、各自吃饭、各自关门睡觉，连眼神都尽量避免交汇。

〖三〗

转眼周六又到了。

和老公林深冷战这半个月，尽管有好些无奈，但苏婉的日子并不难打发。只是今天闺蜜临时爽约，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逛进了一家新开的独立书店咖啡馆。这家店她收藏很久了，一直想来。店里的装修是暖色调的，书架之间散落着桌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拿铁，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翻开，流沙河《野性的歌谣》，不为别的，听过老头子的《诗经点醒》觉得风趣，再随手一翻正是那章《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想起那些烦心事，心想狗屁，还不如：

“逃之夭夭，说说气话，知是遇鬼，离其室家”呢，也就无心细看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散落在她的身上。

巧的是，林深今天也被哥们儿放了鸽子。

本来约了哥们儿看球，对方临时说老婆不让出门。林深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要是也有个“不让出门”的老婆倒好了，至少说明还在乎他。他在附近转了一圈，看到这家书店咖啡馆的招牌，想着进去坐坐，好歹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婉正低着头嘟噜那个“逃之夭夭”，没注意到他。

林深在吧台点了一杯美式，转身找座位。店里人不多，他扫了一圈，发现靠窗的位置被一个穿燕麦色毛衣的女人占了，虽是逆光，但旁边的双人座确是空着。他走过去，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

对面的女人也恰好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整整两秒钟。

“你怎么在这？”两个人异口同声，都阴阳怪气的。

苏婉先回过神来，把书合上，下巴微微抬了抬，语气冷淡：“我跟朋友约的，她没来。你呢？”

“我约好叶余的，他也没来。”林深端着美式，表情有些不自然，“这店又不是你开的。”

苏婉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意思是“你爱坐哪儿坐哪儿，别跟我说话”。

林深也拿起手机，假装在看什么东西。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气氛冷得像他们家里的卧室。

苏婉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青杏发来的消息。

「青杏：今天干嘛呢？」

苏婉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打起字来。

「樱桃：在一家书店咖啡馆发呆。刚碰到一个不想碰到的人，有点烦。」

对面很快回复。

「青杏：不想碰到的人？谁啊？」

「樱桃：说了你也不认识。反正就是……让我想逃的那种人。」

林深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苏婉。她正低着头打字，嘴角带着一抹他很久没见过的笑——那种笑不是对他，而是对手机屏幕那边的某个人。

他鬼使神差地又发了一条。

「青杏：你在哪个咖啡馆？」

苏婉犹豫了一下，拍了张窗外的街景发过去，没有发定位。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血液冲上了头顶。照片里那棵梧桐树，那个公交站牌，那家红色门头的包子铺——他进门之前刚从那棵树下走过。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苏婉。

苏婉正低头看着手机等回复，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抬起头来，发现林深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自己——震惊、荒谬、难以置信，还有一点点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扭曲。

“你看什么？”苏婉皱眉。

林深没有说话，而是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点了发送。

苏婉的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青杏：你是不是穿了燕麦色毛衣？」

苏婉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林深。林深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聊天界面，“樱桃”两个字赫然在目。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钟。

苏婉的脸从白变红再变青，最后停在一种极其微妙的颜色上。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林深也好不到哪儿去，耳朵红得能滴血，表情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做噩梦。

“你……”苏婉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是青杏？”

“你是樱桃？”林深的声音比她高了整整一个调。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然后苏婉突然把书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崩溃的意味：“林深你跟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叫青杏？”

“系统分的！”林深也急了，“你呢？你为什么要叫樱桃？”

“也是系统分的！”

“那你那个‘应逃’是什么意思？你想逃？你逃哪儿去？”

“我想逃的是你！你现在知道了？”苏婉说完，自己也愣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林深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每天在网上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跟我说的？”

“你还好意思说我？”苏婉的声音带了点颤，“你说你在路上看到流浪猫会想起我，你说你努力在想怎么让我开心——这些话你当面怎么从来不说？”

“我怕你觉得我矫情！”

“那你现在就不矫情了？”

“现在……”林深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现在我已经丢人了，不在乎更丢人一点。”

苏婉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本来应该生气的——这件事荒唐到了极点，她跟自己丈夫网恋了半个多月，倾诉了那么多连枕边人都没说过的心事。可偏偏就在刚才，她跟“青杏”说“碰到一个不想碰到的人”，那个人就是林深。而林深就是青杏。

她想逃的人，就是让她想留下来的人。

这算什么？命运的恶作剧？还是老天爷在嘲笑他们？

苏婉深吸一口气，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下，声音闷闷的：“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冷战，还是继续网恋？”

林深愣了愣，然后做了一件他结婚三年来最大胆的事——他伸出手，越过那张小小的圆桌，握住了苏婉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被他握住之后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不冷战了。”林深说，“也不网恋了。”

苏婉垂着眼睛看着他的手，半天才说了一句：“那算什么？”

“算……”林深想了想，“算重新认识一下？你好，小生姓林名深，字老公。网上那个青杏也是在下，但那个不算完整的我。以后我努力当面跟你说那些话，说得不好你别笑。”

苏婉终于抬起头来，眼眶里的红还没退干净，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弯了。她忍了两秒，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到肩膀都在抖。

“林深你有病，”她笑着骂他，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你这个病叫什么？人格分裂？自我网恋？”

“叫……”林深也笑了，“给你讲个故事吧，有回我们大学班上自己包饺子，我们班长给我扔了罐啤酒一易拉罐那种，我伸手一接，因为太帅了没稳住，就一屁股坐到后面装馅的盆里了，最后，你猜到沒？起来以后是一定实现（一腚湿馅）……“

“去你的，还有心整事！”苏婉做了一个夸张的嗔怪的表情，但她的手依然被他握着，一点要抽走的意思都没有。

旁边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好奇地看了这对奇怪的客人一眼——一个红着脸笑，一个红着耳朵笑，手牵着手，面前的咖啡都凉透了也没人喝。

服务员默默走过去，心想，大概是一对刚和好的小情侣吧。

〖四〗

那天晚上，林深在“耳语”上发布了最后一条动态。

「青杏：原来我轻信的不是春天，是我一直该信的人。」

而苏婉的账号下面，多了一行她自己改的签名。

“樱桃不应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