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闪电击中的灵魂

许力中（原创诗文）

被闪电击中的灵魂 一、自我认知胡思乱想是我的主要病症，也是我自以为才华横溢的别具一格的生存方式，有点稀奇古怪，也可能是一个门洞，由此进入一个诗意栖居的另外的世界。笛卡尔老师说“我思故我在”，搁我这儿，就得改成“我神经兮故我在”。这病不轻，但也让我这人没变成个一心求功利的空壳子。眼看着“知天命”的年头，像等公交一样越来越近，心里难免咯噔一下。孔夫子说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我已经四十六岁了，困惑倒没全消，只是以前那些死结，被时间磨得有点像泡发了的烂绳头，不那么勒人了。至于“知天命”，我觉着就是越来越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当然了，后者尤其多！用社会的尺子一量，我发现自己基本属于“无用品”范畴。恰如年轻时候打篮球，总被人嫌弃是个水货，如今回头一想，其实自己真的挺水！可有时候，骑着我那头夏天也要盖着挡风被的电驴子回家，晚风一吹，念头像脱缰的野驴乱跑时，我又会得意起来：我这人内心里头，东西还真不少！有个挺像样又挺有趣的灵魂住着呢！可惜这灵魂不挣钱，也评不上职称，属于内部特供，没啥外部性。活到这份上，我对“认识你自己”这话算是有了点体会：认识完了，发现是个没啥用的好人，这事儿有点黑色幽默。——是的，我必须交代一句，年轻时候我爱写作，一直极力追求王小波的黑色幽默，后来猛回头，才惊醒：我之本身，不正是个活生生的黑色幽默！ 二、震撼指标假如我现在的自律能一直持续下去，我估摸着自己能活到九十岁，所以现在算半生。我时常清点一下我的库存：这半辈子，有多少东西能真正“震撼”我？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唰啦”一下，像被一道闪电正正劈中天灵盖，灵魂都跟着哆嗦一下的那种。这种硬通货，我存了多少？ 三、书法震撼细想想，好像没有。再深挖挖，好像又有。比如写毛笔字。偶尔蒙出一幅晚明风格的狂草，自己看了都吓一跳：这他妈是我写的？！怎么能这么好？！我简直像得像是从帖里直接蹦出来的！或者是萨满教的说法，我被王铎或者傅山的魂灵抓住了手腕，一路刷刷刷，分明就是风樯阵马，痛快淋漓！那一瞬间的快活，像在三伏天的烈日下喝了冰镇啤酒打着嗝，是一种持续震荡的爽。爽完就犯糊涂：我干嘛在这事上下这么大功夫？一天五六个钟头，一搞十几年。有这劲头，当年要是用在学习或者搞关系上，现在没准早混成了“许总”，天天忧心如何保持小目标。可我又想，要是真成了“许总”，可能就没工夫体会这种写字的傻了。佛经云，一切唯心造！如果说通俗点就是，一切遭遇都是自己招来的，书法这事震撼了我，主要在于它证明了我能这么荒谬而专注地活着。 四、写作震撼第二种震撼来自写东西。虽然我永远也成不了一个作家，更是一个几乎百无一用的倒霉蛋，但我依然会继续写下去，或许一直会写到死去！是的，偶尔蹦出个句子，或写成一篇玩意，自己读着读着，心里会“我擦”一声：这想法真绝，这笔调真活泼，这表达真惊世骇俗，一切简直像从天上掉下来的！虽然这“天才”表现不能兑现金钱，也不能提升社会地位，但能凭空造出个挺像样的世界，这本身就够神奇的，神奇得像看见一只猪在踮起脚尖，仰起高傲的头颅，在琴弦上跳芭蕾舞，脚下的一个个音符变成文字，继而化成五彩斑斓的蝴蝶，翩翩然，栩栩然。 五、时间与歌声的震撼还有一种震撼，比较“轻”，但后劲足。关于时间，和一首老歌。二十多年前我大学毕业时，心情复杂得像鸡尾酒。那时候迷一本小说《血色浪漫》，更迷里一首齐豫的歌《橄榄树》，一天到晚都在听歌看小说。我清楚记得那是2005年的夏天，我还特意买了人生第一个MP3，齐豫的嗓子，加上写词的三毛，这几样东西像化学试剂倒进一个瓶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我对未来的彩色泡泡。——是的，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未来正在远方。只是，当我真的到了远方的现实，才发现根本就没有未来，也许是岁月的蹉跎和消磨，我后来就不怎么听歌了。直到前些天，在抖音上撞见七十岁的齐豫又唱起它。声音一起，那股“轻”而“空”的劲头，像颗橡皮子弹，砰一下正中胸口。二十年像个圆，我从这头滑到了那头。那感觉不好形容，有点像张爱玲说的，丝袜破了道缝，那凉意悄悄顺着大腿往上爬，缠在心上，爬到了天灵盖。我又忍不住又去找她的歌来听，她那嗓子，不是像类似于什么花花的歌手一样，只知道卖弄，只知道炫技飙高音，而齐豫是把一辈子都炼进去了。我甚至瞎琢磨，我和她之间，没准有种歪歪扭扭的缘分：你看看她后来不是也有了信仰，——她唱的《心经》多好听啊，我也听过无数遍，甚至后来坐禅，又是一遍又一遍重复播放。我猜想，她大概也像我一样喜欢三毛……而区别在于，她把音乐搞成了艺术，并攀登至顶。而我呢？在一无是处这一点上也算登峰造极，可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当然了，这很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胡思乱想。 六、好书的震撼震撼也来自好书。比如最近我一直看书法理论，很多时候我都看得云山雾罩，但又很过瘾。这大概就是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的乐趣。我居然能啃下一本又一本，或许，全赖那十几年写字的“傻功”，很难想象，我几乎每天写字少则四五个小时多则七八个小时，一写竟已十多年了。有位师兄说得对：坚持，可能就是最大的天赋。我靠这“笨”天赋，竟然能看懂一点“聪明”东西，这本身就有点震撼。还有小说。第一次看《挪威的森林》是2001年，我刚上大学时，那会受到的震撼，更多是情欲和深层阴暗心理的挖掘，如今我已是中年，重温经典时，才发现它的调调一点都没变。带给我冲动也没变：好小说和好字一样，最高级的震撼是勾引——它让你心痒难耐，也想自己上手试试，造个什么东西出来。这才是魔法。 七、关于眼睛的震撼最后一种震撼，来自一个偶然刷到的故事。说建龙门石窟那会儿，有个和尚发愿筹钱造佛。钱好不容易凑齐，却被贪官盯上。和尚说：钱是佛的，不能动。但我的眼睛可以给你。说完，真把自己一只眼睛挖了出来。佛，最后建成了。这个故事把我定在那儿。它让我觉得，世上有些事，你觉得不可能，或许只是因为你的“愿”不够狠，不够真。要是能有那和尚或玄奘那样，把“想”变成“非要”，甚至愿意拿眼珠子去换，事情没准真能成。这想法有点玄，像量子力学说的，万物本是一团可能，你盯着哪儿看，哪儿才塌缩成真的。你的愿力，可能就是你的目光。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人活着，总要记录下那些闪电劈下来的时刻，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确实被劈中过，而且还没被劈傻。 许力中于2026年5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