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7332381</p><p class="ql-block">文字：二两月光</p><p class="ql-block">图片：鸣谢网络</p> <p class="ql-block">暖风轻拂在村野小道旁，空气里酝酿着蚕豆青涩的香味。绿意盎然间，院落篱墙间蔷薇花开得姹紫嫣红，又是一年初夏时节。</p><p class="ql-block">20年前在凤凰桥初中上班时关于学生云云的许多记忆再次涌上心头。2006年刚刚步入初中校园的云云，安静内敛不爱说话，却勤奋好学。不仅上课十分专注投入听讲，作业也总是写得格外认真，连字也写得特别隽秀工整。</p><p class="ql-block">记得七年级下学期一个初夏的课堂，上到用“酝酿”造句的环节时，我于是抛砖引玉地示范造句。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故作陶醉地说道：“好喜欢这万物并秀的初夏时节啊，乡村的空气里酝酿着蚕豆的清香，仿佛能闻到蚕豆米汤的喷香味。”同学们听了哄堂大笑起来，接着叽叽喳喳地声音响了起来。</p><p class="ql-block">“我家有蚕豆！”</p><p class="ql-block">“上学的路上到处都有！”</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蚕豆怎么种的，特别简单，春天时只要用铁锹随意在路边挖个缝，塞进去一粒蚕豆种子，初夏时就能收获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晨，云云竟然在她家屋后菜园里摘了两口袋蚕豆塞给了我。</p><p class="ql-block">“老师，我给你带来了蚕豆，你可以中午做蚕豆米鸡蛋汤喝。”当瘦瘦小小的初一小女生云云喘着气跑来推开我局促窄小的宿舍时，一边从两个鼓鼓囊囊的裤兜里掏出两把蚕豆荚，一边扑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跟我说。我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笑着摸摸她有些凌乱的羊角辫，心里柔软极了。</p><p class="ql-block">可是两天后，我意外地发现云云那漂亮工整的字迹竟然突然潦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写的，她那亮晶晶的眼睛里也装满了忧郁。我实在放心不下，放晚学后特意骑着自行车去往她家家访。</p> <p class="ql-block">江南初夏的黄昏，乡野满目青葱。蚕豆鲜熟，稻田翻浪，荷塘新叶亭亭而立。晚霞晕染天际，炊烟袅袅，晚风携着蚕豆、蔷薇花和栀子花香漫遍乡野。可我无心欣赏那美景，小心翼翼地骑着自行车颠簸在起伏跌宕的乡野石子路上，先后问了好几个人，总算找到了云云家。好远的路途啊！尽管是20年前的农村，可是沿途家家户户都是楼房瓦房，云云家那三间破旧矮小的土屋横亘在眼前夕阳的余晖里，依旧显得那么突兀。</p><p class="ql-block">我走进屋子，往东边烟雾缭绕的厨房探过头去，只见云云正在灶台下添火，接着起身跑到灶台上将篮子里洗净的新鲜蚕豆米倒入锅中，手里还正拿着一本作文选。夕阳的余晖透过昏暗的窗玻璃照进了厨房，云云穿着件破旧长袖T恤，细碎的刘海垂了下来，遮住了她清秀的半边小脸蛋，这个13岁小女孩在厨房里娴熟忙碌的身影越发显得瘦小了。我站在厨房门口默默地看着她，震惊地鼻子酸酸的，眼里也不由得涌了出泪来。云云在我眼里成绩总是那么好，谁知道她每天放学回家竟然还要张罗一家人的饭菜呢！</p><p class="ql-block">“云云，你爸妈呢？怎么是你在做饭？”我诧异地问道。</p><p class="ql-block">“老师！”云云抬头看见了我，惊喜之余垂下头低声说：“我妈妈不在了，我爸爸前两天摔了腿，现在睡在床上。”</p><p class="ql-block">“快别光顾着说话，注意锅里的蚕豆米汤烧开了。”我提醒道。</p><p class="ql-block">云云于是赶忙转身熟稔地磕了一个鸡蛋，搅拌起鸡蛋液，再倒入锅中，我就这样默默站在她身后，五味杂陈地看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小女孩正灶上灶下麻利地做着我也不会做的大锅灶饭菜。</p><p class="ql-block">“云云，你在和谁说话?饭烧好了记得去村口把鸭子赶回家，天快黑了，我这腿这几天不能动，苦了你了。”云云的爸爸苍老愧疚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过来。</p><p class="ql-block">“爸爸，我们老师来了，我这就去。”云云大声回应着她爸爸，盛起蚕豆米汤放在煮好米饭的外锅锅盖上，舀了半舀子冷水放在里面大锅里，盖上锅盖，灭了灶里的火。</p> <p class="ql-block">回头对我说：“老师，我要去村口把爸爸养的鸭子赶回家。”</p><p class="ql-block">“带我去跟你爸爸聊聊吧。”我提议道。</p><p class="ql-block">“爸爸，我们语文老师来了。”于是云云拉着我往房间走去找她父亲，然后自己走出了家门。</p><p class="ql-block">我朝房间里张望，只见窄小的房间里，云云的父亲正坐在床上。他身形瘦小佝偻，满脸爬满深刻的皱纹，胡须凌乱，衣着破旧，被生活压榨得格外苍老。我满心愕然：眼前的男人，看上去竟比我的父亲还要衰老憔悴?怎么都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云云的爸爸！</p><p class="ql-block">一番交谈才让我得知令人心酸的真相。云云的父亲家境贫寒，四十多岁时才娶妻生女，本以为终于可以幸福一家人了，不料云云母亲竟然在她年幼时便不幸病逝，家里欠下沉重外债。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小小年纪的云云，早早包揽全部家务。那几天她父亲突然腿摔了，医生嘱咐不能下床，云云学习之余便既要照顾父亲，又要洗衣做饭做好各种家务活。</p><p class="ql-block">我这才明白前天云云为何上课突然打瞌睡。那天我只是粗糙地以为她定然是晚上看一本课外书看得入迷导致睡迟了而打瞌睡。便及时轻轻敲了她桌角，然后在下课时拉着她来我办公室，严肃地将我刚泡好的一杯浓茶推给了她，板着脸看着她默默端起杯子喝下几口浓茶，故意无视她悄悄皱起的眉头和被苦得暗暗吐着的小舌头。然后我拉着她去操场上跑了两圈后，才问她：“还有瞌睡吗？”“没有了！”“以后晚上早点睡，上课注意力必须集中。”我这才允许她在上课铃声响起时跑向班级。</p><p class="ql-block">昨天云云的字便开始写得潦草了，如果不是来家访，我怎么会知道原来是父亲腿摔了卧在床上，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压在了这个孩子的肩上。云云为了既能完成家务活又能完成作业，又为了能够听老师的话不熬夜，上课注意力集中，所以写字不得不追求速度，写得潦草了。</p> <p class="ql-block">我也这才明白云云成绩优秀的背后竟然如此的辛苦和自律。我突然间想起了上学期期末考试历史学科结束后的云趴在我肩上哭得那么伤心得场景。记得那天我正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云云突然跑过来扑到我怀里十分伤心地大哭。</p><p class="ql-block">我着急地轻拍她的后背哄着：“好了，不哭不哭，告诉老师，到底是怎么了？”</p><p class="ql-block">旁边的学生叽叽喳喳地告诉我：“老师，下课时，她历史卷最后一大题没有来的及做。”</p><p class="ql-block">“没事没事，你会做就可以了，一次考试不算什么……”我慌忙安慰，可她仍然伤心得哭个不停。</p><p class="ql-block">我一直以为云云总是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懂事，直到那个初夏傍晚的家访，我才明白：原来自尊自强自爱的她，为了学习竟然付出了那么多艰辛，所以才会不自觉间将成绩看得那么重。</p><p class="ql-block">正想着，耳边传来鸭子的喧闹声和云云赶鸭子的吆喝声。我走出屋外，暮色四合，初夏的晚风轻轻拂面，裹挟着乡野悠悠蚕豆香，云云的瘦弱矮小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近，我又想起她课堂上听课时眼眸里渴求知识时发出的耀眼明亮的光，想起她因为考试、作文、写字而被表扬时嘴角扬起的美丽弧度和明朗笑容。云云，她多么像这乡野路边随意散落，蓬勃生长的蚕豆般朴实向阳而极富有生命力！</p><p class="ql-block">后来的每一个初夏，我都会在蚕豆飘香里，想起20年前去云云家家访的那个傍晚。想起那晚，我站在初夏暮色里，看着眼前这坚韧乐观的姑娘，想着班级里那几十个农村孩子们，何尝不是一株株蚕豆、一根根野草、一朵朵向阳花?何尝不需要老师爱的滋润?</p><p class="ql-block">那次家访，让22岁初为人师的我，第一次懂得了：所谓师者，不仅仅是传道授业解惑也，还有深刻的理解，耐心的陪伴和很多很多爱的滋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