惦记，纠结

晓玲

清晨切黄瓜时，刀锋滑过脆嫩的瓜肉，水珠溅在案板上，像一小片来不及收拢的春光。我忽然停住手——这清冽的绿，多像从前你爱吃的那盘凉拌黄瓜，蒜末撒得不多不少，香油淋得恰到好处。我尝了一口，爽口，微涩，后味回甘。可再没人坐在我对面，一边嚼一边笑说：“你连切菜都像在写诗。”

冰箱里还剩半把菠菜，叶子边缘微微打卷，我犹豫三秒，还是焯了水。焯水的那两分钟，水汽氤氲，我盯着锅里浮沉的绿，想起你曾说：“你总把心事煮得比菜还软。” 是啊，煮软了，却没人来盛。

我照例把青椒、西蓝花、茼蒿摆进餐盘，绿得理直气壮，绿得毫不留情——它们不惦记谁，也不纠结谁，只管舒展叶脉，把阳光酿成叶绿素，把泥土酿成滋味。而我，却在洗一把香菜时，无端想起你发梢沾过的一小片香菜叶；在咬一口秋葵滑润的籽粒时，突然喉头一紧，像被什么没说出口的话轻轻勒住。

原来惦记，是身体记得比心还早；纠结，是明明放下了筷子，手还悬在半空，不知该收回去，还是再夹一筷。

午后的光斜斜切进厨房，我剥开一个橙子，汁水迸溅到手背，微凉。橘络没撕干净，我习惯性想递给你：“喏，你总嫌它苦。”话出口才怔住——你早不在我家厨房的光里了。

我慢慢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摆成小半圈，像没寄出的信。木瓜切片时泛着蜜色的光，我忽然笑出声：从前你说，爱是“木瓜报琼琚”，我傻乎乎信了，真以为捧出整颗心就能换回同等分量的甜。后来才懂，有些橙色不是暖意，是警示灯；有些甜，是果肉，有些甜，是糖衣炮弹。

我嚼着柿子，软糯微涩，舌尖泛起一点铁锈味似的旧事。原来护眼的，从来不是胡萝卜素，是终于学会不直视灼伤过自己的光。

傍晚去海边散步，浪花一遍遍涌来，又退去，像一句句没说完的“算了”。我蹲下，用手指在湿沙上写了个“你”字，潮水一扑，字就散了，只余下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像一声声没出口的叹息。

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沙，忽然想起早上切黄瓜时那滴悬而未落的水珠——它终究没掉下来，就那么颤巍巍挂在瓜皮边缘，像我始终没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今天，也想你。”

可风一吹，它就落了。

我继续往前走，海风把头发吹乱，也把心吹得松动了些。原来惦记不是锁链，是风里飘着的一缕线，你攥着它，它就牵着你；你松开手，它就飞成云，或落进浪里，再不回头。

而纠结，不过是站在岸上，一边数浪，一边问自己：该不该脱鞋？该不该下水？该不该，再等一浪？

我脱了鞋。

脚踩进微凉的海水里，浪来了，我迎着它走了一步。

水漫过脚背，又退去。

我站着，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