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有相逢 ——五月•高山•春天

做书人立平

世间的事皆是因缘，而一切似乎又都是最好的安排！我偶然爱上了登山，才得以与春天真正的相遇，那是今年，是在大连城市的脊梁上——金龙寺山脉！ 　　去年我曾秋山独往，野径寻亭，一程孤勇，一朝登顶。 首次在秋日独自从野山路登上大连市内最高的山峰——金龙寺的城山。我眺望孤峭清寂的壮阔，以为那应该是人间最美河山。可是自从春日，我又在金龙寺连绵的山巅走过，看过了风携花气漫过山岗，触摸到鲜活浩荡的温柔，那感觉是心灵的震撼：令我驰魂宕魄的是，行至中年，我才真正看到春天的模样。 山巅的春与市井的春完全不同，那是辽阔的觉醒、是万物的慈悲，是本心的终见！ 　　五一节日的前一天，登山友人发出邀约：5月1日去登山。对于我这个去年年末才初入山林、也仅有几次登山经历的新人来说，不认得路，也不挑路，甘心做个随行者，况且有好些日子没有登山，怎能不高兴应约！！ 　　5月1日清晨，登山者分别从各自家里出发，相会在郭家沟入口处。停好车，在开着零零散散二月蓝、生发着一垄垄青葱和韭菜、小麦的乡村柏油路上走过，大约1公里后入山。 登山友人曾说要带我去走每一条我未曾走过的山路。为了策划此次出行的最佳路线，登山友竟然失眠了，一份良苦用心！ 此次选择的是一条新路线，从工农兵水库的右侧上去，这是所有通向山顶的路中最陡峭的一条。我们刚走一小段就在岔道处向左拐去，从左再向右横着向上攀登，之字形的路能好走一点。 　　崎岖的山路，满目清新，路旁被我们叫着“胖子”的野菜（猫爪）在5月里老了，昔日的小嫩叶，角质化了，已长成老叶，柔软的茎长成了很硬的枝条，按我家乡说法都“放风了”。 难忘它在4月时刚从土里长出胖胖的嫩嫩的紫绿色的模样，我们曾钻进荆棘里采摘，刮破了衣裤…… 　　沿坡斜向上缘路攀登，地势渐高，阳光从树缝隙洒落进山间。半山腰处从左向右走，要前往主山路。转过一个山坳，扑面而来的是半面山坡漂着的白色小花，在卵形绿叶片衬托下，份外清新，花丛正及我们的腰部半身处，我们是行走于花海中啊。 我情不自禁地惊喜欢呼：“看呀，是大花溲疏！” 同行友人不识其名，显然之前也不曾关注她，但却受到我高涨的欢喜情绪的感染，亦停下脚步惊讶地凝望这素净洁白的小花。 　　我初识此花不过两日之前，我与好友在一个傍晚前往望山脚下，“探望”因修建木栈道而受损的页岩，以及扎根页岩石缝间被砍断深根的大树。 彼时一片灌木丛上的一层小白花悄然盛放，层层嫩绿的小叶片托着充满了灵动之气的细碎小白花，使我们因页岩受损而生的愤懑心情立刻得到疏解，我们第一次认识了她——大花溲疏。好友还告诉我，此花可入药，溲是尿的意思，溲疏就是利尿。今天又遇，似乎与老友重逢，惊喜交集。 　　陡峭的山势，盛放的大花溲疏从山腰向上蔓延，温柔掩去了山路的崎岖与山坡的险峻，让人全然忘却攀登的疲累，心绪陶醉于悬浮于半山之间的浪漫与唯美。 斜陡山道之侧，立着一株生有三干的奇树，静静伫于陡峭的路旁，向着奋力攀登的登山者，张开温柔强壮的臂膀。我与同行友人们，各倚一干，斜靠在它宽厚温暖的怀抱里，暂歇步履，松弛身心，倚干赏花。 　　在大花溲疏的陪伴下我们很快登顶。从山顶一路向东，要经历6个山头才能到达下山的路。 登上第一个山头，伫立在高高山顶，眺望四周，春天的绿色在起起伏伏的山间流淌，远山晕染出深浅错落的翠色。 脚下的山崖壁立千仞，往下一望，贴着崖壁、立在山巅的是一簇簇小白花，一副欣然喜然的松弛姿态，又是大花溲疏！有了大花溲疏的绽放，冷硬孤俊的悬崖峭壁也温柔起来，多么坚韧神奇的物种！ 　　同行者都喊我“植物学家”，问我为什么大花溲疏偏爱山顶、崖壁、石坡这样恶劣的环境？ 我也很愿意做个“传道、授业、解惑”之人，告诉同伴，大花溲疏是 “逆境特化种”，在山下竞争不过强势乔木灌木，只能退守无竞争者的山巅、崖壁，这是主动的选择。 同时，更是自然的筛选，山顶的大风，薄土、暴晒、干旱、温差大的严酷逆境，都是筛选器，只有能扛住的个体，才能活下来。 面临恶劣环境，大花溲疏不只是被动造就，更是主动适应：叶片变厚、扎根石缝、耐贫瘠、强喜光，一代代演化成专门适应恶劣环境的逆境特化种。 高山之巅，大花溲疏让我们看到了植物于逆境中造就的坚韧生命，社会亦如此，以困境为炼，才能培育出能奔赴未来的力量。 　　跋涉于绵延起伏的山脊之上，我不由心生感慨，不过短短两周，山脊上的山杏、毛樱桃、映山红等野山花次第凋零、悄然谢幕。花不等人，四季风物皆不曾为谁停留！ 　　但欣喜的是山间新叶都悄然抽芽，漫山遍野洋溢着鲜活的新绿是如此治愈。因树种不同，近山林木的色彩层次各异：苍松居多，凝着沉稳厚重的深绿；柞树初生，漾着温润娇嫩的鹅黄；山脊荒坡间丛生的护山棘等灌丛，新叶缀着最浅的嫩黄，层层错落，意趣盎然。 这，便是春日里，大自然赠予我们最壮阔的“世面”。脚下层峦苍茫，极目远眺，城市楼宇与浩渺的渤海隐约可见。 　　山顶上青松的变化最大，冬天的凝重苍劲枝叶化作了春日绕指柔。 松花正在绽放，伞状的树冠上面矗立着一串串如小小的黄色玉米棒的雄球花，顶头为黄褐色，没有花瓣，全是细小花苞与花粉，手一刮碰 “金粉”纷纷飘落，清淡草木香扑鼻而来。 走在前面的一个登山者指着一树松花盛开的松树说了好几遍：“这些开花的松树像不像开屏的孔雀！”并让我看看松花上的花粉，我正想细细端详，她的登山杖不经意地轻轻碰到了松枝，浓浓的花粉如一阵黄雾，飘在我的头发上！ 　　又登顶一个山头，由顶峰下去的时候，从一个矮小的松树旁走过，这个松竟然绽放着很少见的雌松花，紫红色的花朵生在新枝顶端，两三个一簇，这就是日后松塔的雏形。雌松花是稀少的，我们得以见到，难道不是一份大山赠送的春日礼物吗！ 　　行至片麻石的山坡，山坡上均是低矮的灌木荆棘，只有一棵老桑葚树静静地挺立半山，它历经风雨霜雪，也揽尽星月晨辉！ 树下一面大青石，宛若山居卧榻，登山友人称其为“大炕”，我们就坐在“炕上”，喝水歇息，眺望远山。 我的目光顺着头顶那在半空中伸向远方的老桑枝，绵绵的青山尽收眼底，猜想着铺展远方山谷的绿都应该是什么树种。 远山近树使我不由得想起心理学家皮尔斯的诗句： 你是你，我是我， 你我若能相互看见，彼此理解，那很好。 倘若不能，那也是可以的。 …… 树与我们是这样，人与人之间更是如此！ 　　这“桑树人家”的后园，开满了漏芦，高高挺拔的茎顶着一个紫粉色球状花盘在荒坡上格外醒目。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漏芦，这高山上的花，她绽放的苍劲有力，而她生长的环境是山脊、荒坡，是干旱瘠薄、强风强光的恶劣环境生存，无疑，这又是一个逆境特化种！春天粉黛速凋，她却在山脊荒坡以顽强的生命力自我圆满！ 　　同行者们都是老登山人，在这连绵的山脊上走过十几个春秋，有登山人眺望远方，深情的唱起《原乡人》：“我走过丛林山岗，看到了山川的风貌，也听到大地的成长”…… 我是第一次在高山上与扑面而来的春山相拥。一草一木一石，都是我在山下不曾看到的风貌。我目不暇接，在口不停歇的赞叹：“我们这哪是登山，我们分明是春日游！” 也禁不住纵情高歌：“你会翻过山，看到万里晴天……你会迎着风，放着胆，唱着歌，把风景都看遍……” 　　这条行山路线大约10公里，我们已经翻过5个主要的山头，能望到远方的城山亭，老座山就在不远处。经过几个日俄战争时的炮台和战壕，我们就要下山了！踏过大石头堆砌的炮台，步入柞树林，昔日硝烟尽散去，朗朗乾坤！ 　　从布满片麻石、一步一滑的暴晒的山脊步入春日的柞树林里，像是撞进了一片清新的怀抱！ 高大的柞树如山地的“硬汉”，黑色的树干高大挺拔，遮风避日，透过枝叶能看到连绵的层叠山峦，能想象到古人所描述的“柞木苍劲，叶茂根深”。此时它刚刚在天地间醒来，枝上垂挂的黄绿色葇荑花序垂落，风过飘逸，把风媒花春风中的洒脱表达的温婉动人，也把柞树在春的柔情展现的浪漫羞媚。 新生的叶子带着嫩黄的光泽，懒懒的躺在洒满阳光的林间小路旁，柔软的如小婴孩一般令人爱怜！ 走在这样的平坦的小路上，斑驳的阳光洒在脸上，疲劳褪去，步履松弛，这是大自然对登山人最温柔的奖赏！ 　　下山的路是在情人谷！谷幽林密，中间小路舒缓宽展，但是也只能鱼贯而行，不适合并肩齐驱，我在想：是哪个登山人为其誉的美名呢！ 走在情人谷，怎能不心生浪漫，小路蜿蜒，两侧松树、柞树、洋槐、核桃等高大树种成片布局，各占一方。谷深，为了争得阳光，树们都努力向上生长，去拥抱阳光和风，它们的枝桠在高空交错相拥，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它们枝繁叶茂的样子。 　　行走山谷，当你平视，只能看到壮硕的黑色的树干站满谷两侧的山坡。正因为如此，你才得以看到缠绕在大树上的藤类，这些不知长了多少年的藤，藤干都长得很粗，有的如小树一般，拧着麻花辫子攀缘在大树上，爬的和树一样高，努力把叶片送到阳光底下！ 长在情人谷的藤类是大连山脉中所独有的，使得情人谷的春天别有一番情趣：缠绕着大树的藤，借势树的枝干攀到高处，以新生的腾叶与树的新叶共同织就成天然的“绿穹顶”，下山的40分钟，我们都穿行于有绿色穹顶的长廊里，阳光斑驳洒下，洒在脸上也洒进心里！ 　　长着嫩叶的卫矛和毛樱桃是情人谷除了大树、高藤之外的主要存在，山谷布满了卫矛！ 卫矛的新叶为卵形，附在细细枝条上，枝条横着生长，铺展在谷的半空，叶片遮住了纤细的枝条，整条山谷的半空漂浮着一层绿叶，形成一片由叶构成的朦胧的绿色海洋，风来了“绿波”轻轻起伏，有柔软“波浪”的沙沙声，使人似乎能看到山林在春日的觉醒与欢欣！ 同伴们深深吸气呼气，他们说吸进了大山里混着草木香的空气，再出山，整个人都换新了，我们不再是进山前的我们了！ 　　还没等出山，我就觉得我已不是之前的我，整个身心被天的廖廓无边、山的高远壮阔、春的奔涌缠绵濡染，在广袤的天地间虚妄的烦忧和欲望被重新刷洗。心澄明，目光亦高远清澈，崭新的灵魂拥抱着一个年轻了的身体！ 难怪我们的祖先忘情于山水，以高山立心，以山脊寄志，于草木枯荣中参悟生命，高山成了他们安放精神情感的归宿！这对山水的爱世世代代传承，已经成为我们基因里的密码，是我们血脉中的天然存在！ “你会翻过山，看到万里晴天……你会迎着风，放着胆，唱着歌，把风景都看遍……” 2026年5月25日 5月1日登高山，平生首次于绵延山岗上看到了浩浩荡荡的春回大地，由于工作等原因，才写完。记之，留给未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