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初夏的午后,暑气还没盛起来,风也是懒懒的,吹在脸上,有着软软地痒意。我在老屋前的槐树下坐了许久,无意间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的青花瓷,澄澄地亮着。就那么不着急地望过去,却望见了一朵云。它飘在天边,慢悠悠的,像一团被谁随手抛起的白棉絮,正在那里舒卷着,变换着姿势,一会儿像一匹马,一会儿又散成了几缕薄纱。</p><p class="ql-block">我竟看得有些痴了。</p><p class="ql-block">说起来好笑,当我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时,就喜欢望云。那时候每天守在村口等母亲回来,夏天天长日久的,在草丛里翻蛐蛐也翻腻了,便仰面躺在田埂上,看天上的云。家乡初夏的云总是很多,一团一团的,有时雪白得像刚晒好的棉花,有时又镶着金边。我那时候编了一个旷古未有的神话。云巅上住着一位飘逸的仙女,她隔着天纱在一望无际地注视着我,她应该是在冲我微笑。于是我笑了,天真地也冲她笑。</p><p class="ql-block">起初,只是一些稀薄的云丝,丝丝缕缕的,像是上了釉的白瓷上了一层薄薄的冰裂纹。渐渐地,云气开始凝结、聚拢,起初大片大片地分散着,后来汇合起来,连成了一大片,蔚为壮观。云的形状变化是极快的,刚才还在西边聚拢,转眼间就堆到了头顶,层层叠叠地漫了开来;倏忽间又幻化成一个仙山楼阁的模样,有峰峦,有峭壁,有奇松,有怪石,但当我定睛想要看真切时,云却又悄悄随风散去了。而此刻,不知从哪里又浮出了一朵最新最柔的白云,像棉花糖,静静地停在那里,并不急着赶路,自由自在地享受天赐的慢时光。太阳一会儿被遮住了,地上便投下大片的阴影;一会儿露出了脸,草地又亮堂起来。</p><p class="ql-block">这种自由,这种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自己存在点的执着,着实令人无比向往。</p> <p class="ql-block">少年时望云,心思就多了些。十五六岁的年纪,心里装满了奇奇怪怪的想法。那时候我在老家的镇上念初中,每星期步行往返四十里路。初夏周五的傍晚放学回家,步行累了,就仰头靠着路旁的松树歇一歇。夕阳把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绯红,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罐,层层晕染开去,好看得让人想哭。我想,此刻镇上的那个女孩是不是也在望着同一片云呢?她会不会在日记本里写下些什么?哪一朵白云下会有我知心的朋友,哪一朵白云下会有一位美丽而芬芳的姑娘,她会不会成为我未来的妻子?</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云,是少年心事最好的托付。因为我无处可说的秘密,天知道,云也知道。</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夏天,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我考得很糟。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夏天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我躲在桥洞里,看着天边乌云翻墨,“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那翻滚的墨云像极了少年满肚子的委屈和不甘。雨停后,天边挂出一道虹,那些黑色的云变成了一大片洁白的云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干干净净的。少年人的忧愁就像夏日的乌云,来势汹汹,走的时候却那样干脆利落。</p><p class="ql-block">我忽然就笑了。推开试卷,推开那些分数排名,跑到院子里仰面朝天。天蓝得很深很深,一朵洁白的云正慢悠悠地飘着,不慌不忙,不问此去何处,亦不问最后飘散何方。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无师自通地冒出一句王维的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走投无路时,不妨放下困惑与焦躁,抬头看看云,也许一切都会豁然开朗。少年人不一定懂诗里的禅意,但我隐隐约约觉得,云教给我的是一种从容。考得好不好,又有多大的关系呢?明天终究还是要来的。</p> <p class="ql-block">进了中专,望云的机会反倒少了。整日忙忙碌碌的,上课,做实验,参加社团,参加各种考试,人像陀螺一样转,哪还有闲工夫抬头看天。偶尔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瞥见梧桐叶隙里透出的蓝天白云,也只是匆匆一瞥,连感慨都来不及生出,便又被奔跑的脚步带走了。</p><p class="ql-block">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到浪漫宣恩这座小城工作,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防盗网和遮天蔽日的高楼,连天空都成了碎片,哪里还望得见云。直到有一天傍晚,加班到很晚,疲惫地走出办公楼,等的士的时候无意间抬起头,竟看见了天边一朵孤云。</p><p class="ql-block">“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杜甫的这句诗,一下子就闯进了心里。</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头一阵发酸。我想起故乡巴东沿渡河。故乡沿渡河在江北,初夏时节,麦子该黄了吧?父亲还在田里挥汗如雨吗?母亲做的鸡蛋面还放那么多蒜泥吗?我望着一朵云发呆,心里反复念叨着:“云啊,你是从故乡飘来的吗?你知不知道,我的父母白发又多了几缕,额上的皱纹又深了几许?”</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漂泊在他乡,最怕下雨,更怕望见故乡方向飘来的云。因为每逢望见老家飘来的云,我就明白了,故园的一草一木,永远是自己魂牵梦萦的全部,但为了找一口饭吃,自己却不得不在陌生的县城里蜗居。</p> <p class="ql-block">眨眼间,人到中年。朋友圈里的云越来越多,有人晒晚霞,有人晒日出,有人在高原上拍高原上低得仿佛唾手可得的云海。但说实话,很多人看云,不过是聊以自慰罢了。因为内心的逼仄和焦虑始终挥之不去,所以格外向往云的自由,总觉得白云之上才是自己逃脱的梦想。</p><p class="ql-block">中年后,我也逐渐成为云的仰望者。我一再确认并羡慕,云是我迄今为止所见最自由的物象。因为云的天地足够宽广,色彩和形态足够丰富多彩,我们作为被现实围追堵截的人,不得不对天空报以仰视,试图将不得舒展的情绪和隐秘的心事托付给它。</p><p class="ql-block">这些年,吃了些生活的苦,尝了些岁月的盐。失去过挚爱的亲人,经历过事业的起伏,徘徊于长夜复长夜的苦闷,也因某刻的开悟而豁然开朗。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内心好像都有两个自己在互相缠斗、抗争,最后又握手言和。</p><p class="ql-block">后来终于悟出了这个道理,就像是熬了这么多年,得到的唯一答案。</p><p class="ql-block">为什么那么多诗人喜欢写云?因为他们把说不清道不明的哲思,都揉进了云里。王维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与其说是写云,不如说是写一种豁达的心境。陶渊明说“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那种挣脱枷锁、回归田园的自由心境,正是无数身心疲惫的现代人内心的向往。</p><p class="ql-block">做人难,不如暂且做一朵快乐的云吧。不要整天去纠结于事与愿违、前程浮沉,这些来之前的一切纷扰其实都和云一样,最后不过是睁眼闭眼一场空罢了。</p> <p class="ql-block">历史上看云最痴的人,大约是陶弘景了。南朝梁武帝萧衍坐拥江山,心中却对隐逸的旧友陶弘景存着好奇与不解,下诏问道:“山中何所有?”陶弘景提笔便答:“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这段话读来,总要忍不住会心一笑。陶弘景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山里的白云是我最宝贵的东西,但这东西啊,只能我自己享受,没法摘下来送给尊贵的皇帝您。</p><p class="ql-block">岭上白云,成了他最高的精神勋章,是他与尘世权力最彻底、最清高也最优雅的决裂书。白云在此,非观赏之物,乃是人格的化身、自由的国度。</p><p class="ql-block">而我有幸生于寻常百姓家,没有陶弘景那样的大风骨,却有一双可以拂晓观日暮看云的悠闲眼睛。我最羡慕的是宋朝诗人陈与义写的那两句,“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坐船的时候躺在船上看云,以为自己没动,云也没动,殊不知船在行,云在移,你和云俱在碧空的韶华里移行。</p><p class="ql-block">所以说,与其没有期限地被生活琐碎折磨凌迟,倒不如躺在草地上,望着云朵,看风把它们吹成各种模样。时而像鱼鳞斑驳,透出天青色的光晕;时而像个拖着长长尾巴的凤凰,在天边燃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时而又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气势磅礴得令人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不止一位诗人朋友向我感叹过云的启迪意义。一位远方的文友曾经和我说过这样一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人生如行云,游荡天地间。”</p><p class="ql-block">这番话叫我反刍了很久。可不是吗?每个人的一生,不都是一朵漫无目的,却一直在路上的云吗?</p> <p class="ql-block">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身不由己地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前面是未知,后面是过往。少年时我们都有凌霄之志,认为前方一定有异于常人的宝藏;中年时我们步履匆匆,陷入各种牢笼;等到累了倦了了无生趣打算认输时,又有一道光照进来,告诉我们“万般都由它去,这人间本来就来去空空”。</p><p class="ql-block">那些曾经让你咬牙切齿的人和事,不知道哪天变成了你云淡风轻的谈资;当年觉得天塌地陷的遗憾和失去,终将成为另一种奇迹降临的序曲。</p><p class="ql-block">所以我一直笃定地认为,天上飘过的每一朵云,都有它的仰望者。每一朵云的仰望者,都有他的心灵寄托。而我们为什么要望云?还不是因为触碰到内心深处那个脆弱的自我。云可以轻盈地飘,可以慷慨地降下甘霖,也可以化作虚无,你说它懦弱也好,随波逐流也罢,它并不在意。这种不在意,恰恰是需要多少内心力量才能获得的笃定啊!</p><p class="ql-block">老子说“上善若水”,其实最高的境界也莫过于白云。水还拘泥于天地之间的形态和流转,但云是水挥洒到极致、升华为空相的终极存在。</p><p class="ql-block">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把目光投向天边的那朵云。它还在那里飘着,比先前又散了少许,淡淡的一抹,像是画家用干笔在宣纸上留下的痕迹。</p><p class="ql-block">这些年我离开故乡,在县城里安了家。但每逢端午前后回乡下小住几天,我都要搬一把老槐树下的竹椅,坐着望一会儿云。家乡的云与城市不同,宽敞,舒展,不疾不徐。它飘到哪里都像是我儿时的同伴,不认生,不躲藏,偶尔被风吹得遮住太阳,就投下一片阴凉,像在关照我这个远道归来的游子。</p> <p class="ql-block">人的一生,就像一朵漂泊的云。我们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土地上打拼、扎根,看起来枝繁叶茂,可骨子里总有那么一缕乡愁,像云缝里透出的月光,清冷而明亮。</p><p class="ql-block">我望着云,云也在望着我。我常常觉得,云是最忠厚的朋友,她记下你了。你这一生的悲喜际遇,她都看见了。即便未来有一天你消失在这片大地上,她还会把你这份曾经仰望她的心意告诉后来的云,后来的风,后来的孩子。</p><p class="ql-block">陶渊明有一句,写得最为沉郁,“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诗人久久凝望的,并非单纯的白云形态,而是云霭背后所象征的那个“不慕荣利”“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理想国度。这个理想国度,古人追寻过,我也一直在追寻。</p><p class="ql-block">太阳渐渐西沉,那朵云的边缘镀上了一层金光,像镶了金边的白绢,在半空中亮得温柔。再过一阵子,它便会化作晚霞的一部分,被夜风揉碎,明晨或许又在另一片天空聚拢成形。</p><p class="ql-block">初夏的风拂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心里竟有些舍不得。想了想,古往今来,望云的人何止千万?从陶渊明到王维,从李白到白居易,从冰心到朱自清,每个人都曾在某个初夏的午后,仰起头,面对天空,像一个孩子一样天真地、不设防地望向白云。</p><p class="ql-block">我们望见的不仅是云,更是各自的人生。</p><p class="ql-block">白云千载空悠悠,可那望云的人,总是在“悠悠”里望见了自己,望见了故乡,望见了爱,也望见了希望一场。</p><p class="ql-block">但愿往后余生,不管生活给我多少重击,我都能像望见初夏的第一朵云一样,永远抱有善意和渴望;也但愿你也一样。此刻,天边那朵云淡得几乎要消失了,空气里弥漫着晚来时的清香,是栀子花,是晚饭花,是永不败的流年里最最好的青草香。</p><p class="ql-block">我走回老屋里,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朵云已经散了,但在它消散之前,它给了我最沉重的释放,和最轻盈的救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