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直路河

绿叶

　　我的家乡直路河，坐落在江汉平原腹地、依偎着连通汉水与长江的东荆河畔。早年这里商贾云集，市井繁华。前面堤上常年搭着戏台，楚剧、汉剧、花鼓戏你方唱罢我登场；后面东荆河上建有船码头，帆影往来，通往外面的广阔世界。前后几条老街错落有致，街上商铺林立，日用百货、布匹店比比皆是，还有银匠铺，当铺、书店等一应俱全。整日人声鼎沸，街巷熙熙攘攘，素有“小汉口”的美誉。

　　一九五四年东荆河突发特大洪水，翻涌咆哮的滔天巨浪淹没了整片河滩，不少房屋被洪水连根拔起冲得无影无踪。乡亲们满心不舍，含泪告别故土，无奈迁往堤外重建家园，但依旧沿用了“直路河”这个饱含念想的地名。

　　这条长约1.5公里的小街安置了老街近一半的乡亲，余下的投亲靠友在其他地方安置下来。这条新街东临东荆河，西靠解放初期刚挖成的人工河一 一中沙河。中沙河连接田关闸。那年代没有自来水，平日里我们都去中沙河淘米洗菜及浣洗衣物，因东荆河堤坝较高，只能挑水回家做饭煮茶。两条河水静静流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直路河人，直至安上自来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直路河自古民风淳朴，文脉绵长，早在五十年代就出过不少读书人。自发组建的民间剧团，生、旦、净、末、丑行当齐全。戏班的人平日农忙时下地务农，秋收后就登台唱戏，直至第二年春种时节。《十五贯》《秦香莲》《梁祝》等经典戏曲家喻户晓，随便找个人都能哼唱几段。当年有名的戏角我至今还记得几人:刘书海、李义龙、黎运华、男扮女装的廖昌福，还有嗓音清亮高亢的爱子姐等，虽是乡土业余班子，唱腔身段及功底都十分扎实。皆是勤学苦练，心怀热爱所至。

外地县剧团也常年驻留在直路河乡政府，日日排戏练功，露天戏台就搭在村东头东荆河堤外的护坡压肩上，一方小小戏台，容纳世间百态，唱尽悲欢离合，皆是人间烟火、流年常态。戏台也吸引着十里八乡的乡亲，每到演出，观众顺着绿茵茵的堤坡层层落座，形似现如今的灯光球场一样由下至上，放眼望去，堤坡上黑压压的看客，场面甚是壮观。

　　特殊年代里，样板戏更是风糜整条直路河，上至老人，下至学童，都能哼唱几段经典唱段。《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还有《江姐》等被当地的宣传队轮番排演登台。一众文艺骨干扮相俊秀，唱腔高昂，就连韵律严谨的京剧，也唱的字正腔圆，有板有眼。

一代又一代的直路河人对戏剧、器乐的偏爱近乎痴迷，记得因学校停课回家的城南中学高材生何敦明大哥，亲手用 竹筒和蛇皮自做胡琴，他 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收工到家一拉就是几个小时，无师自通全凭一腔热爱，硬是练出了精湛的二胡的技艺，退休后他一直在潜江市老干部艺木团拉二胡，还担任乐队队长。他的执着成就也影响着周围的人，他身居供销社领导职务且平日繁忙的弟弟何敦银，也忙里偷闲硏学二胡，退休后也在潜江市老协艺术团拉二胡并担任副团长。还有从直路河从军走出的江汉平原艺术总团团长王绪涛，二胡技艺炉火纯青，不仅是乐队的首席，而且还屡次在省市文艺汇演中斩获大奖。

如今的潜江及江汉油田各大艺术团体中处处可见直路河的儿女吹、拉、弹、唱、舞的身影。可见地域文化对人的影响是润物细无声的潜移默化。

　　从我记事时起，就有一帮老前辈自发组建的锣鼓帮子，方圆几十里都极有名气，十里八乡的红白喜事都要邀请他们去助兴。班子里藏龙卧虎，有在市场做交易管理的黎义扁爷爷、有做糖人糖果的张红扁爷爷、还有个熊老爷子，还有棋艺高超、德才兼备的村小学教师李圣新。每到傍晚，铿锵有力的鼓点敲醒了小街的静谥，前辈们神采飞扬的敲打着锣鼓家业，引得乡邻们层层围观，那份热闹，至今想起依旧清晰。前几年为庆祝建党一百周年我们直路河的儿女们回乡演出了一场，又有熟悉的铿锵有力的鼓点在欢迎的人群中响起，原来是当年的李老师的儿子又接捧组建了新一代锣鼓班子。乡土文脉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说到这，不禁想起了我小时候的一个暑假，彼时正是歌剧电影巜洪湖赤卫队》热播期。我们一帮小屁孩跟着电影放映队把周围村子都跑遍了，不厌其烦看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把里面的唱段都唱下来了，接下来，就有小学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组织排练，韩英、刘闯、彭霸天等都有AB角呢，用木头修个手枪，挖个圆洞把红绸布系进去别在腰间别提多威风。一根棍子安个尖角再用点红麻绳绑着就是红缨枪，三四十个孩子齐聚禾场，各司其职，男孩子其实都不愿演彭霸天大坏蛋，可纪律严明啊，必须服从安排。就这样一个暑假生生把这部剧排出来了，《洪湖水浪打浪》，《娘的眼泪》，《手拿碟儿敲起来》等悠扬曲调至今萦绕耳畔。当年韩英刘闯的扮演者现实中真的成了一对相伴一生的老夫妻。现在上海儿子家安享天伦。想来世事缘分，自有天意。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几十年倏然而逝，许多往事渐渐淡去，可记忆中的直路河从未褪色。岁岁年年，戏台开唱，锣鼓喧天；每逢新春佳节，龙灯丶狮子、采莲船、蚌壳精穿梭街巷，挨家拜年送祝福。整条街都浸润在浓浓的年味里。人间烟火，历历如昨。

我为故乡多姿多彩的烟火岁月喝彩！衷心祝愿故乡越来越好！故乡的戏韵流年，永远是我心底最眷恋的故乡情！

二0二六年五月

绿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