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泪》二十二

年维佳

夕阳带着微醉的红晕轻涂着大别山。那褐色的岩石、如铁的松针、泛红的枫叶，都在默默地挽留着最后一片晚霞。

一辆旧式美吉普在静静的山坳中奔驰而来。车上坐着刚刚上任的湖北人民的父母官，开国中将张才千。二十年前，湖北麻城和黄安发动了一次数万农民、学生职工、军人参加的革命暴动，黄麻暴动。这次暴动中，黄麻城张家大湾有个 17 岁的学生，跟着哥哥，还有光腚光着腚长大的伙伴张满堂。领着十四个细伢子参加了红军，在攻打腊子口的战斗中，哥哥牺牲，张满堂肢残，被送回了麻城养伤。20年过去了，张家大湾一起参加红军的 15 个细伢子只剩下他一个。如今这个这个湖北山坳里长大的细伢子已经是两千万湖北人民的父母官——湖北省军区司令员。

作者釆访开国中将，武汉军区司令张才千

张才千到任的第一天便托人打听嫂嫂和张满堂的下落。不久，麻城县一位退伍的老红军来武汉看望他。这位老红军告诉张才千，他哥哥牺牲后，年仅 21 岁的嫂子谢绝了许多登门提亲的亲朋好友。她说公婆上年纪了，老大死了，老二张才千还在闹红军。我不能丢下老两个老人不管。后来白匪军进山清剿，点名要抓王宏坤、许世友、张才千等红军干部的家属。红军家属纷纷躲进了大别山，张才千的嫂嫂背着重病的婆婆，扶着年迈的公公，也跟着逃难的红军家属上了大别山。在山上，嫂嫂靠乞讨来养活公公婆婆。每讨到一口稀的先给婆婆，讨到一块干的先给公公，自己常常是饿着肚子。

有一次，嫂嫂下山一天未归。傍晚，张才千的父亲下山寻找儿媳，发现儿媳饿昏在山泉边，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黑面饼子。张才千的父亲哭着说：“我们张家祖上积德了，找了这么个这么个好儿媳，我们张家对不起你！”抗战爆发后，张才千的父母相继去世。回家养伤的张满堂帮助才千的嫂嫂安放了老人的遗骨，又帮着才千的嫂嫂翻修了旧房，开了一块荒地。才千的嫂嫂说，如果没有满堂大哥，我怕是也要随公婆而去。本来村里许多人都劝才千的嫂嫂嫁给满堂，可满堂总觉得自己站在才千两兄弟辈分之上，有为伦理之嫌。嫂嫂也怕失张家的颜面，所以这件事这件事成了张家大湾的一件憾事。

听完老红军的诉说，张才千泪目了。从省会武汉，驱车到到麻城只有2小时的路程，可他这个湖北的父母官从来不敢光宗耀祖的返回故乡，因为他从家乡带出来带出来闹红的 15 个青年。大都牺牲在长征路上，只有他一人活着回来。他不敢正视那些红军遗孀的心碎目光，这些年轻的遗孀为了支持丈夫闹红。拒绝改嫁，忍辱负重赡养了老人，替他们的红军丈夫为老人养老送终。如今解放了，这些当年得济于得济于人民的红军战士都当了官，有了俸禄。可那些为红军，为新中国创立贡献出青春、热血乃至生命的妇女们，却仍受着夫权和族权的压迫，仍然要她们做人为的牺牲，这合理吗？将军激动不已，他亲笔修书给麻城县领导，让他们代表张才千出面。做张氏家族的工作，撮合张满堂与嫂嫂的婚事。张才千把信交给了那位老红军时，又嘱咐道，你告诉县领导，没有这些老根据地的妇女，就没有我们这支坚强的红军，没有革命的胜利。让他们把这件事当成政治任务来完成。张才千还特意在给县委的信加了一句话，我张才千不是嫁嫂子，是嫁姐姐。

那位老红军回去不久，麻城传来喜讯，张满堂和张才千的嫂子要在几日内订婚。张才千十分欣喜，让人买来14件军大衣，送给 14 位遗孀，还给嫂子带了一件十分难买的缝纫机。他放下手头工作，驱车前往麻城。无论如何，也要参加这位对他们张家，对红军恩重如山的农妇的婚礼。

车入大别山，

窗外闪过苍劲的黑松，崎岖的山路，星布的百合花，多么亲切而熟悉的画面，张家大湾的十五个细伢子就是在这里参加的红军。他们的妻子还为他们唱着兴国山歌送行：

红军阿哥你慢慢走，小心路上有石头……

老妹等你哟常相守，老妹等你哟到白头……

张才千摘下军帽，深深低下头……

“不见穿针妇，空怀古国楼。”

即将见到那十四位都倒在了长征路上的红军遗孀，他该如何回答？

张才千的心在颤抖，也许只有他这样从九死一生的长征路上活下来的军人才能真.正感受到“古来白骨无人收，哭声直上千云霄”千古怆凉。

张才千到达张家大湾时，夜夜幕尚未降临。

张家大湾的打谷场上却点起了松耙。湖南人民的父母官张才千将军要在这里为他的老嫂子举行隆重的乡村婚礼。麻城县委的领导也赶来祝贺这对中年的新婚夫妇。打谷场上放着一张八仙桌，一张用芦苇临时搭起的墙壁上挂着毛泽东和朱德的画像，墙壁四周插满了燃烧的火把。附近十几个村的老百姓都闻讯而来，与其说参加一对新婚夫妇的婚礼，还不如说是来看望一下张家大湾走出来的这位大官，人们点划着、耳语着，目光都集中在张才千身上。麻城县委领导还为张满堂准备了迎娶新娘的花轿。

但张才千谢绝了县委的好意，他独自走到了阔别二十年的旧房子，他扒开围观新娘的乡亲们，大声喊；姐，我是才千，我是才千啊，姐！当嫂子看清了张才千，听到他那句暖心的姐，嫂子慌了，忙说：他叔啊，使不得使不得。张才千走到嫂嫂子面前。行一个90度的大礼，大声说，你为我们张家，为我们张家兄弟赡养了父母，为他们养老送终，吃尽了人间的苦，我张才千替父母认下他们的女儿，也为自己认下这位亲姐姐。张才千话音未落泪先落，嫂子已哭成了泪人。张才千没有用花轿，而是拉着嫂子的手从村子里转了一圈，不停地向乡亲们介绍， 这是我张才千的姐姐，亲姐姐。边说.边走.边流泪，一直走向打谷场……

没有唢呐，

没有花轿，

没有鲜花。

却有：

无数簇拥的乡亲，

无数含泪的眼晴，

无数凝聚的人心！

当新郎新娘拜过天地和证婚人之后，麻城县委领导请张才千对新婚夫妇和大家伙讲几句话。穿着粗布黄军装的张才千走到八仙桌前端着一杯酒对大伙喊道，在我讲话之前，我先代表我们张家，代表我们这些老红军战士，向这位为我们张家受尽磨难的姐姐，向这位为创建共和国负伤致残的满堂兄敬杯酒。两杯酒过后，张才千面色通红。他向报以热烈掌声的乡亲们举起双手，激动地说，乡亲们，我这位姐姐不容易啊，为了让我在外闹红军，她一个妇道人家养活两位老人，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累，流了多少血，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张才千能有今天，多亏这位姐姐。乡亲们，按说我这位姐姐早就该改嫁，早就该成立一个幸福的家庭，可她却甘愿为我们张家尽大孝、负大重，这种大恩我张家是无法报答的。在此，我当着父老乡亲们的面宣布，姐姐无论改嫁还是不改嫁，她都是我张家的一口人，永远是我张才千的亲姐姐。乡亲们再一次报以热烈掌声，嫂子激动地哭了，张才千用粗大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他看着十四位站在嫂嫂身边的红军遗属，动情地说：“你们知道吗？我们麻城有十五万人为革命献出了生命。有三万多媳妇成了寡妇，她们忍辱负重，默默承担起抚养烈士遗孤和父母的义务。他们应该和那些烈士们一样，受到人民的爱戴，受到共和国的尊重。”

张才千将军走到十四位红军遗属面前，每人都行一九十度大礼，婚礼现场出现了压抑的抽泣……张才千仰首夜空，声泪俱下地喊道：“有位记者问我，张将军，你们这些长征中活下来的军人，心中最柔软的是什么？我说是倒在长征路上的红军遗属，他们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终于，人们情感的闸门破防了，婚礼现场久久地回荡着百姓们的哭声……

千里孤坟妻儿泪，万里长征人未还。

张将军啊，我们不敢忘你那句暖心的——姐，我是才千！

更不敢忘你那句——倒在长征路上的红军遗属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